一名小女孩独自蹲在一家被烧了的铺子前,边擦着眼泪边哭,眼见火势渐大,似要将人吞没,褚泽月忙上前将小女孩抱起。
小女孩一瞬间哭得更大声了,“你是京城来的公主吗?”
“你怎么认得我?”
“我听我娘说,今日来了位京城的公主,长得可漂亮了,穿的衣裳也与幽州的不一样。”
褚泽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娘呢?”
“我娘和我爹都被烧死了,他们把我推出来,却没有跑出来。公主姐姐,大家都说幽州要被南楚占领了,我是不是也要死了,不能为我爹娘报仇了?”
眼眶酸涩,褚泽月轻轻擦去小女孩的眼泪,轻声道,“不会的,姐姐会与你们一起,与大家一起守护幽州。”
她转身吩咐守卫,“上城被烧,好在下城还没有被火势蔓延,将伤势重的百姓转移到下城街上救治。在郊外搭建一些帐篷,让轻伤和受到惊吓的百姓先度过今夜。”
守卫领了命即刻去办,不料遭百姓纷纷反对。
“我们不走,我们要是走了,我们的家就没有了。”
“对啊,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一时间百姓聚集在一起,纷纷抵抗。
褚泽月抱着小女孩上前,守卫忙拦住她,“公主不可,如今百姓情绪不宁,末将们担心误伤了您。”
“本宫不怕。”
她走到人群前,“大家都静一静,听我一言。”
“我是大褚的公主,辅助新帝辅助朝政,今夜在此我可以承诺大家,待此战结束后,定会大力为你们重建家园,诸位在此皆是见证。”
“南楚频频来犯幽州,今夜更是烧杀抢掠,我知大家心中有怨有恨。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团结齐心,一同守护幽州、守护我们的家,为逝去的家人报仇。”
“想报仇的人,现在就拿起刀棍一同到城门,其余的妇女随我一起救火救人,孩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此话一出,本是吵闹的百姓一时安静无语,纷纷看向身边的人,又看向褚泽月。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说得没错,你是公主,南楚人打进来了,你能跑回京城,我们的家就在这里,我们还有路可活吗?”
“她不会跑。”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易沉率领了一队人马走来,走到褚泽月身边,高声道,“你们可以相信公主说的话。”
“大家想一想,若是公主真的要逃跑,又怎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
他从身后的士兵将一人踹到百姓跟前,谢西被五花大绑。
易沉道:“今夜致你们流连失所的是此人,他串通南楚将城门打开,以至敌军攻入城,有谁想出气的尽管上前。”
“公主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应对敌军,战胜后修缮房屋。你们的敌人是南楚,不是公主。”
两人的安抚过后,百姓的情绪平缓了些。
褚泽月一字一句道,“我褚泽月今夜在此发誓,绝不会弃幽州弃大褚百姓而去。无论这一战是胜是败,我都与幽州与大褚的子民共存亡。”
她是公主,越是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越需要站出来。
一片寂静下,有一男一女高声道,“我相信公主,相信易将军。”
“我也相信,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团结一致。”
褚泽月朝声音方向看去,竟是言卿和郑宁。
“我也相信公主姐姐和易将军。我爹娘说了,易将军是好人,公主姐姐不远万里而来是为了我们。”小女孩清澈的嗓音跟着说道。
“对,大家要相信易将军,相信公主。”
“公主殿下,我们相信你!”
安抚好百姓的情绪,褚泽月和易沉一同率领士兵将百姓转移到安全之处,又同大夫一起给受伤的百姓上药,安抚情绪,稳定民心。
待暂时处置好一切,已是天明。
褚泽月站起身,身子涌起重重的疲倦,身形不稳跌跄了一下,好在易沉及时扶住她。
易沉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我送你回去歇一会儿。”
“你呢?”
“号角响了,南楚嵘率南楚军队在城门前叫嚣,郑元已带领人马从后城离开,我得亲自去整顿队伍应战。”
褚泽月轻声道,“我与你一起去。”
“如今军队人心涣散,怕是有不少人听信谣言,以为谢文凌有多无辜,以为是你故意构陷他。”
易沉面上担忧,“你身子本就弱,又一夜未睡……”
她将脑袋埋入他胸膛前,“不管什么样的困难,我想与你一起面对,我不愿你独自一人承担。”
易沉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真的很幸运。”
危机重重,前方艰险,亦有可能是一条死路,谁也没有怕。
褚泽月回去梳洗了一番,换上幽州的特色衣裳,将三千青丝梳成了一个辫子垂于身前。
近五万大军汇聚一处,她与易沉并肩走到高处。
褚泽月高声道,“本宫知你们从前有不少人曾随谢文凌驻守幽州,谢文凌在你们许多人心中,是守家卫国的大英雄,你们可能会为他的死感到不平。”
“本宫今日不想说其他的,只想告诉你们,等你们打赢这一仗回去,你们便知无人冤枉他。”
“那位口口声声喊冤的三公主,是在谢家欲杀害新帝失败后,连夜逃到了南楚,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将褚尽留给她的遗旨高高举起,“本宫手中是先帝驾崩前留给本宫的遗旨,本宫奉先帝之名辅佐朝政、辅佐新帝。本宫想告诉你们,你们是大褚的士兵,守护的大褚的百姓,不是某一个人的私奴,亦不是守护某个人。”
“你们奉的是天子的诏令,听的是大褚国君的命令。皇上有令,由易将军率军应战南楚,故而你们应当全力听从易将军的安排。”
“今日你们在幽州,守护的不仅仅是幽州的百姓,更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和家人。昨夜的惨况你们都看到了,若是幽州失守,南楚一路攻陷各州,你们的家人还能有如今安生的生活吗?”
她将圣旨交给易沉,易沉明白了她的意思,高声道,“先帝遗旨在此,谁若是不信,一个个上来看。”
“守住幽州便是守住自己的家,今日一战,容不得一丝懈怠,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启禀公主,启禀易将军,南楚嵘已率南楚大军到了城门外。”
昨夜盯着谢西的人发现得及时,易沉才得以迅速反击,将南楚人赶到城门外。才过了几个时辰,南楚嵘又率大军前来攻打,这一战必定是你死我活的了。
二人一同登上城门,不出意外的,褚泽月在南楚大军前看到了褚珍。
褚珍看到她,有些不服又有些害怕,转头问一旁的南楚嵘,“现在怎么办?姐姐也来了。”
“你不是要为谢家喊冤?继续喊。”
褚珍硬着头皮道,“谢家忠心耿耿,却遭奸人所害,谢大将军对幽州的守护,你们难道不知吗?”
褚泽月嗤笑了声,“去将谢西压来。”
“褚珍,你若真的觉得谢家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要逃?为何不留在京城替谢家申冤?”
“谁是奸人?你是说父皇亲封的威远将军是奸人吗?还是说本宫这个被指定为辅佐朝政的人是奸人?”
不一会儿,谢西被压到城门前。
褚泽月抽出易沉手中的剑,一剑杀了谢西,“诸位看好了,听信叛国者谗言,危险大褚的人,就是这般下场。”
“今日我等必须死守城门,死守幽州。若是城门被攻陷,你们有何颜面回去面对自己的家人。”
易沉高举起剑,“随我进攻。”
一时士气大涨,易沉率领军队主动发起攻击。褚泽月站于城门上,看着易沉的身影闯入了乌泱泱的人群中。
无数人接连倒下,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军人马逐渐分开,南楚大军撤退,这一战算是暂时守住了城门。
易沉没有一刻停歇,强行将她送回房歇下后,又立即召来所有将领部署计划。
“今日士气大涨,出战人数虽比南楚的人少,仍杀得他们落荒而逃。郑将军那边递来消息,已潜伏至绝崖山外,今夜我们一鼓作气,与郑将军配合将南楚大军赶至绝崖山剿灭。”
虽暂时取胜,整个幽州仍笼罩在极度紧绷的氛围下。
褚泽月设了个粥棚,为暂时迁居至此的百姓施粥。
小汤圆在一旁卖力吆喝,“大家不要急,公主姐姐说了,每个人都有的。”
小汤圆便是她昨夜救下的小女孩,小女孩很乖巧很贴心,一直在身旁帮她维护秩序。
褚泽月笑了声,将刚舀的一碗粥递给前头的百姓,“给,不够再来。”
“谢谢公主。”
就这样忙活了许久,易沉与一众副将商讨完严密的计划来时,看到排队的人还有不少,忙接过褚泽月手中的粥勺。
“我来,阿月,你歇一会儿。”
褚泽月摇摇头,“我来吧,你晚上还有事,我不累的。”
两人谁也不肯,遂一个递碗一个舀粥,配合得极好。
为百姓发放完了食物,二人终于可以歇息了一会儿。
褚泽月抱着小汤圆,坐在一旁的圆墩上歇息。易沉站在她身前,望着那些狼吞虎咽的百姓,心中的决心无比强烈。
今夜这一战只能胜,许多百姓的家被烧了,连家中的粮食也一并被烧了。再这样下去,军饷是不够分的。
身后,褚泽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歇一下。”
易沉笑着转身,“阿月,我没事。”
他试图用笑意掩饰这几日的疲惫,可他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累呢。不过是不能累,一直在坚持罢了。
“何时出发?”
“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本宫陪你回去歇一会儿。你可不能在应敌前累倒了,听本宫的。”
褚泽月摸了摸小汤圆的脑袋,“小汤圆,你去找别的小朋友玩一会儿,姐姐晚点来找你。”
小汤圆乖乖点头,一溜烟走了。
褚泽月私心是想让他多歇一会儿,即使易沉没有说,她也知今夜这一战是与南楚拼个你死我活的,注定有一方要败。
她无法预测今夜的战局,唯一能做的只有稳定民心,让易沉没有后顾之忧。
这会儿趴在他心口上,褚泽月心绪难安。
听着易沉沉稳的呼吸,她没敢动,怕吵醒了他。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可预料的后果。
“阿月,我爱你。”
静悄悄时,她听到易沉真挚的话。
他亦未睡着。
素白柔软的手轻轻动了动,褚泽月轻声道,“我知道。”
宽厚的手掌忽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印在她的发间。
“我若是回不来了,你要好好的。”
“本宫自然会好好的。本宫是公主,有身份有地位有权势有美貌,若是不好好活着,岂不是可惜。”
易沉笑了声,“好。”
褚泽月支起身子,双手撑在他身上托着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易沉,本宫很无情的,你若是没有回来,本宫可不会给你守寡。”
“想巴结攀附本宫的男人多了去,兴许还真有那么一两个,能入得了本宫的眼。所以你一定要回来,知道吗?”
易沉抚着她的发丝,唇角扬笑,“好,公主这么美,臣可舍不得他人染指半分。”
静静相守着,褚泽月睡着了,易沉也小睡了一会儿,直至武玉树在外头敲门。
“主子,该出发了。”
“知道了。”
易沉穿好衣物和盔甲,余光游离在榻上熟睡的人身上。
他单膝跪地,拉起她的手,虔诚地在她腕上亲了亲,“阿月,等我。”
易沉转身离开,轻轻将门关上,“你留在这,随时盯着。若是……有危险,马上带公主离开。”
褚泽月醒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身旁。
空的,凉的。
她呆呆望着玉色床幔,内心被巨大的失落不安充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屋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静到让人恐惧。
她必须找些事情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褚泽月推开门时,见武玉树像只石像般,蹲守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她疑惑道。
武玉树如实告知,“主子让我留下,说若是有危险,马上带公主离开。”
仰头只见天色一片暗,点点星光似心底隐隐的期待。
褚泽月来到城门上,夜幕下绝崖山如望不到的小点,隐匿在黑夜中。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拢紧了些肩上的披风,遥遥眺望。
黑云隐退,晨曦冒出,一道刺眼强烈的阳光刺得双眼有些疼。
褚泽月回神,她竟已在此站了一夜。
“报!”
“我们赢了!”
一声声胜利的欢呼,将褚泽月的心从摇摇欲坠的谷底拉出。
几名副将率领大军陆续归来,却始终不见她翘首以盼的人。
褚泽月跑到城门下,叫了名副将,“易将军人呢?”
“易将军昨夜追逐南楚的统帅南楚嵘进了山林中,至今未见人。郑将军命我等先回城,带了一队人马去寻易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