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盖这么多——”
“咳咳咳!”
许荔知牌小春卷正气急败坏地试图从严实的锦被中挣脱出来,然而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温和煦却并未给少年留下逃脱的退路。
男人的手臂似是将他禁锢在床上的绳索,让许荔知连翻个身都困难。
少年大病初愈后的那张苍白小脸都被心头怒火染上诱人娇蛮的绯红。
许是情绪起伏过大,他一张嘴便猛烈咳嗽起来,温和煦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上手把这条小春卷圈进了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地将小太监搁置在小几上温热好的雪梨汁喂进了少年浅淡的唇瓣之中,缓缓润着对方生涩疼痛的咽喉。
这一咳嗽起来,许荔知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方才还倨傲任性的脸上只剩下了郁闷和委屈。
少年焉哒哒地靠在温和煦的肩头,艰难地用自己尚未完全堵塞住、酸涩的鼻子抽泣喘|息,小口小口地就着男人投喂过来的手低头喝着白玉瓷碗中的蜜水。
许荔知难得安静下来,温和煦虽然心疼,但不得不说,他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少年的眼眸大而明亮,被泪水濡湿的睫毛一缕一缕地合在一起,反倒将那双独一无二的紫瞳衬得更加漂亮惑人,像是把小钩子一样,引诱着瞧见他的男人为之倾狂,自愿奉献出自己的全副心神。
他的蛮横被风寒击溃,露出了内里脆弱的软|肉,无知无觉地弥漫开来。
许荔知察觉到了男人打量自己的视线,往后一仰头,那双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眸子此时此刻却被水雾朦胧上几分忧郁的色彩,似江南烟雨间被露水沾湿的细白花苗,娇怯得恍若一碰就碎,让人心生爱怜的同时,又止不住地忧心其下一瞬是否便会零落成泥碾作尘。
这几日养病以来,温和煦更加待他如珠似宝,全然一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老父亲做派,小心翼翼地端茶递水,就差没有亲自上手替许荔知换衣裳了。
男人的大手隔着锦被,轻抚着少年的脊背,给人顺气的同时,也不忘低声诱哄着不谙世事的小猫崽,不着痕迹地给人家顺毛撸。
许荔知原本打算重新躺着的,但还没等他彻底从温和煦的怀中躺下,胸前那股如有实质般的窒息感迫使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十分艰难地从被子里伸出了一条胳膊,指着自己的喉咙和胸膛正中央,急吼吼地跟温和煦胡乱比划着。
温和煦自然是知晓少年咽喉不适没办法开口说话,见对方难受成这个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尖都似在滴血,疼得让他有些感同身受。
手边的雪梨汁已经投喂干净,男人便拿起来了另一只盛满黑漆漆药汁的小碗,打算找个机会哄着少年喝下去。
但温和煦还没来得及开口编造理由,许荔知便将脖子一缩,大半张脸蛋都藏进了锦被之中,用自己的沉默和满是控诉反感的眼神以表自己的不愿意配合。
温和煦已经差不多习惯了每次喂药都得跟人斗智斗勇老半天的过程,他轻车熟路地跟剥开荔枝壳一般将白嫩嫩的许荔知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男人放柔声线,诱哄道,“陛下若是把这碗药一口气喝光,微臣便答应了您的要求,差人将那只小胖鸟接进来,如何?”
许荔知似是难以置信,狐疑地瞥了眼笑容满面的温和煦,嗓音沙哑,“真,的吗?”
“咳咳——”
这才刚说了几个字,他便又开始咳嗽起来,男人忙不迭放下了药碗替眼泪都咳得扑簌簌往下滚落的少年顺气。
许荔知呜咽道,“我,我补要喝介个……”
还小鸭子嘴硬呢,连说话都跑音跑得山路十八弯的,还撒娇耍赖不肯喝,果然还是离了他就没办法照顾好自己的小笨蛋呢。
温和煦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但面上不显,毕竟这小野猫性子可是一等一地娇纵不讲道理,若是被他抓住了尾巴,那可就免不了一阵吵闹。
男人的指尖轻柔地拂开少年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将那碗浓黑的药汁又端近了些。苦辛的气味弥漫开来,许荔知立刻皱紧了鼻子,整张脸都写满了抗拒。
温和煦的声音压得低柔,像在哄一个稚龄孩童,“陛下若不信,臣现在便让进宝去取鸟笼子来,就搁在您眼前瞧着,等您喝完药,立刻就能逗它玩。”
许荔知雾蒙蒙的眼眸转了转,瞥向殿门方向,又瞟回那碗药,挣扎与渴望在眼底交织。
最终他极不情愿地、极慢地从被子里探出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药碗,旋即又飞快缩回,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指尖。
——这便是默许了。
温和煦眼底笑意深了些,却不敢真让少年自己动手。
他稳稳托着碗,将碗沿凑到许荔知淡色唇边,另一手仍虚虚环着他的肩背,是个半拥半扶的姿势,“陛下慢慢喝,一口气咽下去反倒容易呛着。”
许荔知闭了闭眼,浓长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扑簌,终于就着温和煦的手,极小口地啜饮起来。
每喝一口,那雪白的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哝,仿佛受着天大的委屈。
药汁苦涩,一路从舌尖灼烧到胃里,他喝得极慢,中途几次想别开头,都被温和煦不着痕迹地拢了回来。
一碗药见了底,许荔知眼圈都红透了,也不知是呛的还是苦的。
温和煦立刻将备好的蜜渍梅子喂进他口中,甜津津的滋味化开,少年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只是那眼神湿漉漉地瞪着温和煦,满是控诉。
“好了好了,药喝完了。”温和煦替他拭去嘴角一点药渍,转头便扬声道,“进宝,把陛下前几日得的那只雀儿提进来吧。”
殿门应声开了一条缝,小太监躬着身子,手里果然拎着一个精巧的竹丝鸟笼,笼中一团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身影正不安地跳动着。
进宝将鸟笼小心搁在离床榻不远的紫檀雕花小几上,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紧了门。
许荔知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只羽翼未丰的肥硕幼鸟,圆圆的眼睛,喙短而钝,在笼中蹦跳时憨态可掬。
少年眼中顿时漾起光彩,方才喝药的苦楚仿佛一扫而空,他挣扎着要从被窝里坐直,伸着手臂要去够那笼子。
“陛下慢些。”
温和煦扶住他,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依旧将他裹得严实,只允他露出一双胳膊和肩膀,自己则起身将鸟笼提近了些,放在床沿,“陛下身子还虚,仔细再着了风。”
许荔知才不管这些,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过竹笼缝隙,想去戳那团毛球。
小鸟先是惊得往后一跳,旋即又好奇地歪着头,瞅着眼前晃动的手指,试探性地啄了一下。
指尖传来微痒的触感,许荔知低呼一声,随即抿唇笑了起来。他病中难得展颜,这一笑,虽带着倦色,却如云破月来,那独属于少年的、鲜活的生气重新回到了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