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逗弄着小鸟,看它在笼中扑腾,时不时发出几声含糊沙哑的轻笑。
温和煦坐在榻边,静静看着。
少年专注的侧脸在昏黄宫灯下莹润如玉,长睫垂下,遮住那双过于璀璨的紫瞳,只余一片温柔的阴影。
殿内药香未散,混合着龙涎香清冽的气息,以及少年身上因病而愈显清晰的、某种脆弱又甜蜜的暖香。
这一刻,时光静谧流淌,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兄长陪着病弱的幼弟逗弄宠物,温馨而平淡。
可温和煦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他看着许荔知用指尖轻轻梳理小鸟翅根处柔软的绒毛,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温和如常,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陛下这几日病着,可能还未曾细看礼部呈上的典仪章程。”
“恭王爷镇守鹰扬关,路途遥远,即便即刻动身,昼夜兼程,要赶在封后大典前抵达京城,恐怕也颇为仓促。陛下怎地忽然想起,一定要王爷回来观礼?”
许荔知逗鸟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他并没有立刻抬头,依旧垂着眼帘,目光似乎全神贯注于掌下那团温热的羽毛。
小鸟无知无觉,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他,是朕唯一的手足兄弟。”
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语速很慢,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又似乎有种刻意放缓的平淡,“朕大婚,是天家喜事,亦是举国盛典。他既是朕的手足,回来观礼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说着,终于抬起眼看向温和煦。
那双紫瞳被笼中鸟儿活泼的身影映亮,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不明白温和煦为何有此一问,“爱卿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温和煦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更温柔了几分,“微臣岂敢觉得不妥。只是边关重地,不可一日无主。恭王爷戍边多年,骤然离开,臣是担心边关防务……”
“边关不是还有刘老将军他们坐镇吗,而且朕已经派人过去暂时代替了。”
许荔知打断他,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帝王的不耐,尽管那不耐很快又被虚弱掩盖,像是小猫伸出爪子又迅速收回,“他不过只是回来几日,观礼后便返回,能有什么妨碍?”
他复又低下头去逗鸟,指尖却不再如之前那般轻快,而是有些心不在焉地、一下下点着小鸟的喙。
小鸟被他点得恼了,扭头躲开,他也不追,只是盯着那团稚嫩的羽毛,眼神有些空茫。
“陛下说的是。”
温和煦从善如流,不再追问,伸手替他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触及少年单薄的肩胛,能清晰地感受到衣物下骨节的形状,“是臣多虑了。陛下与恭王爷兄弟情深,此等大事,王爷理应在场。”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琐碎的照料上,“陛下手指有些凉,还是莫要玩太久。这鸟儿臣让人好生照看着,等陛下身子大好了,再逗它也不迟。”
许荔知“嗯”了一声,算是应允,却并未立刻松手。
他又在笼边流连了片刻,直到那小鸟蜷在笼底一团棉絮里,似乎要睡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温和煦唤人进来将鸟笼提走。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许荔知似乎倦极了,重新滑入锦被之中,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也半阖着。
温和煦坐在原位,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兄弟情深?
理所应当?
温和煦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词,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淡去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
许浩邈与许荔知,先帝仅存的两位皇子,均是同一日一前一后,同时出生的,只不过一个是先帝爱子,而另一个则是孤零零地在冷宫长大。
先帝驾崩,许荔知仓促继位,许浩邈远在边关,连奔丧都未曾及时赶回。
如今一道旨意,十万火急地将这位手握重兵、在军中声望极高的恭亲王召回,仅仅只是为了观礼?
许荔知方才那瞬间的停顿,那刻意平淡的语气,那回避追问的姿态都像隔了一层薄纱,遮住了底下真实的心思。
封后大典在即,京中各方势力本就暗潮涌动,牵动前朝后宫无数人的神经,如今再加上一个即将归京的恭王……
温和煦的目光落在少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被褥上。
这小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药力发作,又或许是累了,许荔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阴影,显得脆弱而人畜无害。
温和煦轻轻起身,将床帐放下半边,遮住外头过于明亮的光线。
他站在原地,又凝视了帐中模糊的身影片刻,方才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浓,宫墙的轮廓在黯淡天光中显得格外森严。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深不可测的宫殿深处。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明黄帷幔低垂,许荔知躺在在层层锦被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明一片,并无半分睡意。
他静静听着窗边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叩击声,唇角极其细微地、冷漠地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平静的弧度,重新阖上了眼。
殿内,药香袅袅,烛火噼啪。
两人心思各异,只有笼中那只懵懂的小胖鸟,在偏殿温暖的角落里,将自己埋进蓬松的羽毛,沉入了酣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