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离得极近,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才能瞥见隐约他眼底深处那片冻湖般的冷静与凉薄。
他忽然停下,五指轻轻向内收拢,又流畅地向前一引,身后跟着的几人心领神会,倏地加速越过男人身前。
他刻意落后半步,步伐很轻,踩在泥泞和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几乎被雨声完全吞没。
队伍末梢的年轻人脚下一滑,喉咙里下意识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男人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臂向后微伸,恰好托住对方肘部,稳住了他的身形。
动作自然得像随手拂去衣上落叶,触碰一触即离,不带丝毫多余的温度。
“噤声。”
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让那人瞬间僵住。
男人侧耳,雨水顺着他饱满的额角滑落,流过挺直的鼻梁。
他忽然向左侧那片古树树根与藤蔓交织的阴影指了指,自己率先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黑暗的缝隙中。
其余四人慌忙挤进去,在盘根错节的狭窄空间里发抖。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追赶来的那队黑衣人,步伐整齐,正不断朝着他们躲藏的方位逼近。
男人的手从袖中探出,指尖一弹,一粒沾湿的泥丸划出小小弧线,落在三丈外一丛积水里。
噗——
黑衣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但很快为首的人便意识到了不对,然而却被赶来的援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连呼救都没能发出,便跟着自己身后同行的黑衣人齐齐断送在了片浓黑的雨夜中。
分开的几人迅速将男人簇拥在中心。
“王……公子,您没伤到吧?”
其中一个年岁稍大些,左侧眉尾有道浅色伤疤的男人急切地迎了上来,见对方只是破了点衣角,倒是没怎么受伤,才将心放了回去。
那位最为年轻俊逸的便是当朝恭王爷。
——许浩邈。
他摆了摆手,“无碍,让他们尽快休整,此地不宜久留。”
那人恭敬行礼,随即转身将自家主子的命令吩咐下去。
许浩邈走到山崖边,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艰难挣脱黑暗的鱼肚白,方才还淅淅沥沥的雨已几乎停了,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清冽的湿气。
晨光微熹,落在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温暖的光线,却未能融化他眼底深处的寒意。
另一位忠心老仆姗姗来迟,挣扎着靠近,低声道,“公子,此番暗潜回京,险象环生,是否……”
许浩邈微微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京城那边不是也已经下旨召回了吗,做好准备即可,不必太过忧心。”
他收回望向京城方向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一丝隐藏极深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男人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刹那的锋芒只是光影玩的把戏。
“更衣,辰时出发。”
许浩邈吩咐道,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次寻常踏青,走到岩穴深处干燥处,撩袍坐下,闭目养神。
无人看见,在他虚握的左手掌心处,几枚边缘锐利的石子正缓缓转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雨后的山林,鸟鸣渐起,生机复苏。
许浩邈坐在明暗交界处,虚握的手掌缓缓松动,几颗石子先后不一地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京里的‘棋’,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