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吧,魏大人?”
少年嘴上虽是在问询底下跪着的年迈大臣,然而却连半分目光都吝啬施舍。
只是百无聊赖地捏着团团的小爪子,听着底下那群跟人偶一样的大臣官员们翻来倒去重复的那几句话。
许荔知听得心生厌烦,挥手差侍卫将这群没脑子的人拖下去,无视了他们那副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狠戾道,“每个杖责二十,然后都给朕扔出宫去!”
随身侍奉的进宝被近日脾气愈发糟糕的皇帝吓得差点没有拿稳手里的茶盏。
杯沿倏地磕碰出声响。
许荔知的目光终于从团团软乎乎的肉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向进宝手中那微微晃动的茶盏。
瓷器的轻响在骤然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进宝的脸色“唰”地白了,头埋得几乎要磕到胸口,连呼吸都屏住。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年轻的皇帝只是那样瞥了一眼,珠玉似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说话,也未发作,又将视线转回怀里雪白的猫儿身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它脊背的绒毛。
这无声的宽恕,比厉声斥责更让进宝胆战心惊,他竭力稳住手腕,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
——最近的陛下越来越难伺候了……
杖责的闷响和压抑的哀嚎从殿外隐约传来,许荔知恍若未闻。
直到一切重归寂静,他才懒懒起身,将团团交给一旁的宫女。
“乏了。”
只丢下这两个字,便拂袖转入内殿。
……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宫阙之上。
龙榻之上,许荔知辗转反侧。
白日里强压下去的烦躁,此刻化作无数细针,密密匝匝地刺着他的神经。
朝臣们愚蠢的脸、进宝惊惶的眼、还有更深处一些模糊却沉重的影子……
此间种种交织翻腾,搅得他毫无睡意。
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心悸的不安。
少年猛地坐起身,明黄的寝衣松垮,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精致得妩媚却苍白的脸在昏暗宫灯下有种易碎感。
“来人!”
值夜的进宝本就悬着心,闻声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跪在榻边,“陛下有何吩咐?”
“掌灯!这么点小事都需要朕亲自吩咐,你才会做吗?”许荔知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火气。
进宝连忙去挑亮灯烛,昏黄的光晕扩开,却并未驱散皇帝眉间的郁结。
许荔知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背影,那股无名火莫名更盛。
“笨手笨脚的蠢奴才,滚出去!”
进宝一颤,不敢有丝毫违逆,慌忙退至门外。
殿内又只剩下许荔知一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更漏滴滴答答,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扯开衣领,胸口却依旧憋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像藤蔓般缠紧了自己。
许荔知需要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发狂的安静。
——或者,需要某个特定的人,来压下这翻腾的不适。
“进宝!”他再次扬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躁。
进宝连滚爬,“陛下……”
“去,”许荔知指着殿外,指尖似乎因某种情绪而微不可察地轻颤,“把林驯给朕叫来!现在,立刻!”
自打不用御前侍奉后,林驯的事物便少了一大半,他神情恍惚地躺在床榻上,纷乱的思绪让得他同样不得安眠。
他想,自己恐是已经被那人厌弃了吧。
身体上的残缺让林驯的身心饱受折磨,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自我了解。
然而,每当自己拿去刀刃之时,许荔知那双盛满泪水的紫瞳便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少年的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若是他就这样离开,许荔知还能够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活多久……
“……为什么,”林驯抬手搭在自己的眼前,哽咽道,“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你,我的身心都是属于你的,为什么还要这么残忍,让我看着你同其他人成婚后,就把我赶到无法见到你的地方……”
“可我也只剩下你了,离开了你,我该怎么撑下去……知知,你好狠的心,可为什么我没办法怨你恨你……”
“我——”
未尽低语被屋外的躁动打断。
林驯这些天本打算让自己提前适应无法触碰到许荔知的日子,背地里同样也悄悄与对方赌气,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待少年如往常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