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传令太监气喘吁吁,口述陛下口谕时,那句“陛下此刻龙体欠安,心神不宁”,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自怜的情绪。
龙体欠安?
心神不宁?
林驯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翻身下床后便在深夜的宫道上疾驰,寒风割面,他却只觉得心焦如焚。
什么调遣,什么委屈,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路飞奔至帝王寝殿外,气息未匀,便被焦急等候的进宝引了进去。
殿内暖香扑面,却压不住一股沉寂的躁动。
龙榻之上,许荔知斜倚着,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极力压抑却仍丝丝外溢的戾气与微不可察的脆弱。
林驯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依礼单膝跪下,声音因疾驰而微带喘息,却刻意放得平稳,“臣林驯,参见陛下。”
许荔知没立刻叫他起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还有几分复杂的、林驯看不懂的东西。
殿内空气凝滞,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还知道回来?”许荔知开口,声音冷硬,却没什么力气。
林驯头垂得更低,“陛下召见,臣万死不敢延误。”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林驯以为陛下又要发作时,却听上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过来。”
林驯起身,走到龙榻边,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
“朕头疼。”许荔知闭上眼,揉了揉额角,那动作显得有些孩子气的烦闷。
林驯会意,再次跪下,这次是跪在榻边的软垫上,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触到许荔知两侧的太阳穴。
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力道恰到好处,沿着穴位缓缓按压、推揉。
——这套手法,还是多年前,他特意在太医院为体弱多病的许荔知偷学的。
许荔知僵硬的身体,在那力度均匀的按摩下,渐渐松弛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紧蹙的眉峰也似乎平展了些许。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林驯衣袖摩擦的窸窣微响。
身边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点点驱散了许荔知盘踞在心头的躁动与冰凉,连日来的失眠疲惫此刻汹涌反扑,意识开始模糊,漂浮。
半梦半醒之间,许荔知恍惚觉得,身边这沉默而可靠的存在,这带着薄茧的指尖,这令人安心的气息……
——似乎和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总是纵容他、守护他的影子重叠起来。
混沌的思绪如同潮水,淹没理智的堤岸。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许荔知忽然动了。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是迷途的幼兽寻求庇护,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少年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去,双臂伸出,牢牢环住了跪在榻边之人的腰身。
他的脸埋进对方带着夜露寒气的衣料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呓语,那声音轻软脆弱,与白日里金殿上狠戾的少年君王判若两人。
“哥哥……”
那两个字,含在口中,呢喃而出,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林驯的头顶。
——并不是许荔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但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依恋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全身骤然僵住,按在许荔知额角的手指瞬间停滞,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胸膛之下,心脏却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一声声,沉重而慌乱。
林驯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年轻的天子抱着。
他能感受到怀中身体温热的分量,和全然依赖的姿态。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依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呜咽如诉。
林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腰间,已然呼吸均匀、沉入梦乡的皇帝。
少年天子的侧脸安静而无害,甚至透着一丝稚气的柔软,全然不设防。
那双总是蛊惑人心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林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被驱赶的委屈,所有前路的迷茫,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声无意识的“哥哥”和这全然信任的拥抱击得粉碎。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终于极其轻柔地落下,不是继续按摩,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微颤,虚虚地、小心翼翼地,拂开了许荔知颊边一缕汗湿的黑发。
而后,男人就维持着这个别扭又绝对忠诚的姿势,如同最沉默的磐石,守护着怀中终于安睡的帝王,直至夜色渐褪,晨曦微露。
仿佛只要陛下需要,林驯就可以永远这样跪下去,做他的臣子,他的护卫。
——亦或是许荔知梦中,那个能予他片刻安宁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