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万头攒动,色彩斑斓,喧嚣震天。
可这一切喧腾与繁华,仿佛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推远,褪色成模糊而流动的背景布。
唯有那轿辇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全部的心神,清晰得让他甚至能看清轿帘上每一道云龙暗纹的细微起伏。
轿帘是极细密的明黄软烟罗,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给轿内蒙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既显尊崇,又添朦胧。
京城温暖柔润的春风,不像鹰扬关那般粗野,它带着缠绵的力道,时缓时急地撩动着那华贵的垂帘。
帘幕翩跹起落间,惊鸿一瞥。
许浩邈先看见的,是一抹几乎融在光影里的侧影。
少年天子并未端坐受礼,而是以一种极为闲适甚至懒散的姿态,斜倚在堆叠如云的锦绣软垫之中。
阳光透过晃动的帘隙,在他身上流淌、跳跃,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轮廓线。
那是一种介于少年青涩与青年风致之间的、恰到好处的曼妙。
因姿态慵懒,那身繁复庄重的朝服也松泛了些许,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脖颈,肤色在金黄光晕下白得晃眼,如同上好的暖玉,又似枝头初绽的梨花瓣,仿佛呵口气就会融化。
下颌的线条清晰优美,收束处却还残留着些许未褪尽的柔软弧度,矛盾地糅合着天家的威仪与一种不自知的、近乎稚气的纯然。
春风顽皮,再次掀开一角。
那人微曲的手臂支着额际,宽大的玄色绣金衣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流畅白皙。
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匀亭,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粉的、健康的光泽,正无意识地、极轻地随着远处隐约的礼乐节奏,叩点着膝头的锦缎。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这份置身于盛大欢迎仪式中心、却仿佛游离于所有热闹之外的漠然与倦怠,像一支蘸着蜜糖又淬着冷焰的箭矢,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许浩邈被边关风雪磨砺得冷硬的心防。
他的目光无法移动分毫,死死追随着那顶缓缓前行的轿辇,仿佛那是混沌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与坐标。
他知道轿中是谁。
——是自己那位血缘上的皇兄。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许浩邈从未见过这个不受宠的兄长,自然也无从得知对方的半分消息。
可此刻,仅仅是春风轻抚,光影交错间,那惊鸿一瞥,胜却他半生见识过的所有美景。
许浩邈垂在身侧手指骤然收紧,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却丝毫无法压住心底那阵燎原般的悸动。
他跪在轿辇之前,朗声道,“臣许浩邈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天子好似没听到他的声音一般,长睫低垂,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着,颇有些厌世的冷淡。
这抹神情,非但没有折损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反而像在无瑕的美玉上点染了一笔真实的情绪,使其骤然从云端坠落,有了温度。
许荔知摆手,示意身边的人抬轿,“嗯,回宫吧。”
没有得到皇帝回复的许浩邈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等待着那顶明黄轿辇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
被微风卷起的浅淡馨香,让他鼻尖泛痒,大脑一瞬空白。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春日喧嚣的城头,在他目光穿透帘幕锁定那身影的瞬间,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对那个轿辇中未曾真正对视一眼的少年君王,生出了一种绝对禁忌、无可言说、却如同宿命般精准降临的——
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