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帷幔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
翌日午后,许荔知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只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他忽然想,那些鸟,能不能飞出这重重宫墙?
林驯端着药碗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知知,药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许荔知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少年的目光落在窗外枝丫上,仿佛那外头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似地。
林驯沉默了一瞬。
他端着药碗,维持着那个递出的姿势,静静地等待着。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时间在这样的沉默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林驯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劝说,也没有如往常那般,用近乎宠溺的温柔哄着少年喝药。
只是缓缓收回手,将那只青瓷药碗轻轻搁在床边的紫檀小几上。
碗底触及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林驯起身,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旋即缓缓跪下。
双膝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就那样跪着,姿态恭顺而卑微,一如从前无数个日夜,跪在少年脚边,为他穿鞋、为他更衣、为他处理一切不愿面对的烦扰。
男人垂下头,双手撑地,以一种近乎摧折尊严的姿态,开始向前移动。
膝盖一寸寸碾过冰凉坚硬的金砖,衣袍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空旷寂静的殿内被无限放大。
他就这样,以最卑微的方式,膝行着,一点一点,向着床榻边缘那道明黄伶仃的身影靠近。
许荔知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
终于,那道呼吸停在了他的脚边。
很近。
近到许荔知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自己搭在锦被边缘、微凉的足尖。
林驯跪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少年留给他的那个冷漠的侧影。
从他那角度,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皙的下颌,和那双曾经盛满狡黠与生动的紫眸,此刻垂下的鸦睫被密密遮掩。
——不肯施舍给他半分目光。
“知知,”男人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先帝的万寿节上。”
许荔知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只有五六岁,被嬷嬷牵着,站在一群皇子皇孙的最后面。”
“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礼服,可眼睛却亮得很,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林驯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仿佛穿过漫长岁月,看向遥远的过去,“我那时很不待见我父亲,自顾自混进御前,成了新晋的侍卫。”
“当时人很多,但我站在殿柱边上,一眼就看见了你。你偷偷藏了一块糕点,趁嬷嬷不注意,塞给殿外那个快饿晕的小太监。那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你却冲他眨眨眼,嘘了一声,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许荔知的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承受不住男人话里经年累积的爱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小殿下,真好啊,明明自己都饿着肚子呢,还要给那个小太监塞吃的。”
林驯的声音愈发轻柔,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美梦。
“后来我才知道,你平日里就一个人住在冷宫偏殿,没人管,没人问,连饭都吃不饱。我每次轮值路过,都看见你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外面,可你从来不哭。”
“你只是看,看得眼睛都干了,也不哭。”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次下大雪,你一个人蹲在廊下,冻得小脸都紫了,我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盖在你身上……”
“你抬头看我,那双眼睛很漂亮,很干净……你对我说,‘谢谢哥哥’。”
“哥哥……”林驯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但那是你第一次叫我。”
“从那以后,我就想,这辈子我得护着你这个小家伙,毕竟长得又小又好欺负的,笨得天真,谁都能把你弄哭……”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你说过你喜欢外面的世界,被迫困在这里,你最讨厌的皇宫里,你是不开心的……”
“当年先帝下令杀我父族亲人的时候,唯独留了我一个,我知道他的意思,杀鸡儆猴罢了,谁让我那个愚忠的父亲太过信任他的君王。”
“……其实我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当我被净身后,送到你身边的时,我心里居然还有事丝庆幸……”
“我终于能够守着你,守着你一辈子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许荔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这些年,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一个瘦小的孩童,长成如今这副招人的模样。”
林驯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道背影,“你穿上龙袍,坐上龙椅,满朝文武都匍匐在你脚下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我的知知终于成了真正的帝王,不过,你好想没办法实现你幼时所愿了……而且你似乎越来越不需要我了。”
男人的声音染上一丝苦涩。
“渐渐的,你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谋划,有自己……想要亲近的人。”
“我看着你对他们笑,看着你为他们费神,看着你……为了气他们,竟然在新婚之夜,把自己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侍卫!”
说到最后一句,林驯的声音终于压不住那一丝颤抖与痛意。
“知知,你知道吗,那夜我站在凤仪宫外,看着你们在里面……听着那些……声音,我的心就像被人用手狠狠捏碎了一样……”
“我好疼啊,知知……”他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到许荔知脚边的锦被边缘,“哥哥好疼啊。”
“我想冲进去,把那个人碎尸万段。想把你也……可我不能。”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那副场面,不能让你的名声受损,不能让那些人拿这件事来攻击你。”
“所以我忍了,我把你带走,把你洗干净,把你……变成只属于我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却依没有落泪。
“可你还是不肯看我。”
“你宁可用那种眼神看那些人,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知知,我等了你十年。”
“从你六岁,等到十六岁,从你叫我哥哥,等到你叫我林驯……从你愿意扑进我怀里撒娇,等到现在,你连正眼都不肯给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林驯的声音终于染上哽咽,却依旧强压着,不肯让它倾泻。
“我不求别的,我不求你能爱我……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跪在这里,看着你,伺候你,守着你这辈子……”
“可你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把我推开,一次又一次,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着我,用那些伤人的话刺我,用那些……”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该碰的人,来证明你不需要我。”
“可我还是爱你,我没有办法啊,知知。”
“爱到骨子里,爱到发疯!爱到变成一个疯子!”
“……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我,可我不后悔。”
林驯说着,低下头,愈发靠近了少年。
他的唇轻轻落在了少年微凉、裸|露在锦被之外的脚背上。
“哪怕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我不能让那些人碰你,不能让任何人碰你。”
“你是我的,从你六岁那年,叫我哥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
“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男人说完,殿内陷入漫长的沉寂。
许荔知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留给林驯一个冷漠的背影。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肩头,证明少年还醒着,还在听。
林驯跪在那里,仰头望着那道背影,等了很久,很久。
可许荔知始终没有回应。
一个字都没有。
——甚至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