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还在运转。
——这偌大的皇宫，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去或停留而停止分毫。
可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空了一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
少年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等着。
但他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些什么。
午时刚过，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荔知放下手中那本半天也没翻动一页的书，抬起眼往门口看去。
只见，殿门被猛地推开，进宝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小太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许荔知看着他，紫眸沉静如水，“说。”
进宝张了张嘴，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趴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林、林总管他……他带着人，把凤仪宫围了！”
“储大人、恭亲王……他，他们全、全都被扣下了！”
“他让奴才回来禀报陛下，说……”
进宝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道命令。
——“请陛下移驾凤仪宫，看一场……您想要的‘好戏’。”
“哦？”许荔知挑眉，他将手里的书籍丢在一旁，并未急着赶过去。
他单手撑着下颌，冷嗤道，“怎么，林大人终于允许朕踏出紫宸宫了？”
进宝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听到许荔知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后，几乎都快被吓破胆了，连半分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头上的那位金贵主子，一个不顺心，让发了疯的林总管把他这颗脑袋也一齐砍下来。
许荔知看着自己脚边那跟鹌鹑似的进宝，差点没绷住，他移开视线，顺带踹了对方一脚。
“还傻愣着作甚，起来替朕更衣。”
进宝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顶着被主子嫌弃的目光，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他笨拙地伺候着，但双手却不听使唤，怎么努力都没办法将衣袍解开。
许荔知不耐，抬手拍开了小太监，看着他这幅鹌鹑似的模样，也懒得训斥什么了。
进宝跪在一旁，垂着脑袋，抖若筛糠，眼观鼻鼻观心。
这段时日，他早就被宫里那些大人们之间的争斗吓破了胆子，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些大人物的怒火牵连到自己这颗脑袋上。
几下衣物摩擦的声响入耳，裹挟着浅淡依兰花香的明黄布料，随着清风徐徐飘落在了小太监的眼前。
距离不近不远，恰好不必抬头，那截明黄衣角上用银丝勾勒出的暗纹，遁入他的眼底，如静河般缓缓流淌，浮光跃金。
作为幼时便净身入宫的他，后颈处的香络早已没了什么用处，进宝也习惯了这样与其他人不一样的生活。
但不知为何，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鼻尖嗅到了几分他本该不应觉察到的暗香。
幸而那味道浅淡，才没有教自己继续失态，酿出更大的纰漏。
随着陛下一步步自行褪去贴身衣衫，空气中那浮动的诱惑如有实质，小太监面皮薄，红得发烫，却又因为性子太过老实，只能傻不愣登地缩在陛下的脚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自从来到这里，许荔知还没有自己穿过衣服，他眯起眼睛盯着手里麻烦的衣服，赌气似地将其扔到了一旁那个小太监的头上。
少年顺手把外袍胡乱系好后，任性道，“还傻在那儿干什么，带路去！”
进宝闻言，这才回过神，毕恭毕敬地替他们这位蛮横的小皇帝领路，只是他的脸像是被暴晒过了一样，红得没眼看。
许荔知到没有留意这些，他向来懒得分出心神注意那些不太重要的东西。
走出殿外后，看着空荡荡的宫道，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怎么没有轿子，那个狗奴才是要朕自己走过去吗？！”
“宫里人呢？都死哪儿去！”
他十分不满，如果说之前的许荔知只是偶尔在林驯他们面前会任性点，在其他宫人那儿，倒不至于直接甩脸色。
但现在的话……
少年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得过去，但林驯离开前的那番剖白，实在是让他没有勇气面对。
只能靠面上的蛮横无理，强装镇定，压下心中胆怯。
原以为进宝不会说什么，毕竟这人在他面前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日光正盛，许荔知抬手试图挡一下刺眼的光线，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那个小傻太监就蹲在自己身前。
“……陛，陛下若是不嫌弃，奴才被您过去……可好？”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进宝紧张地闭上了双眼，还以为自己会被对方一脚踹翻。
下一瞬，他的后背附上了一句柔软馨香的身躯。
可以不用自己动，许荔知才不会跟人客气呢。
少年趴在对方的后背上，环住小太监的双臂，柔韧白皙，见对方还没有起身，他便用手背拍了下进宝的脸颊，“怎么还不走，不是那狗奴才差你来请朕过去的吗？”
小太监如梦似幻般起身，常年劳作的双手粗糙得很，他都不敢托住陛下的双腿，唯恐自己的茧子硌伤了对方细嫩娇柔的肌肤……
他走得很稳，一步接着一步，速度并不快。
若是将自己背上金枝玉叶般的主子摔倒了，他进宝就算是长了一百个脑袋都赔不起。
心中惶恐不安，只是手上默默用力了点，把那他之前从未感受到过的绵软握紧，抓住了自己今后再也不会触碰到的那片温暖。
进宝没念过什么书，只是偶尔在侍奉那些贵人们时，装着胆子，鬼鬼祟祟听上几句。
若是自己当初多听几句就好了，或许他也能够说些好听的话，讨陛下欢心吧。
记忆尘封太久，进宝不算灵光的脑袋里，只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句，被那群贵人追捧。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他的陛下会因为这些……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