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落霞村的一切,是哥哥和小青蛇……在为那些枉死的冤魂,也是为他们自己,讨还血债。
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脸颊。
暗河深处,冰窟之内。
蛟蛇虚影托举着沈不辞与昏迷的苏渺,正沿着幽暗的河道缓缓游动。
赵九真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前方通往矿洞方向的狭窄岔道口,传来一阵密集而诡异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甲虫爬过岩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摩擦接近。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暗河的沉寂。
沈不辞脚步一顿,将怀中的苏渺揽得更紧了些,深邃的目光锐利如剑,射向那黑暗的岔道口。
赵九真也瞬间绷紧身体,长剑悄然出鞘半寸,温润的脸上布满凝重。
“沙沙”声戛然而止。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岔道口。
他仿佛与周围黑暗的岩石融为一体,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消瘦的肩头,稳稳站着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珠血红如宝石的鹦鹉。
那鹦鹉歪着头,猩红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不辞怀中昏迷的苏渺,眼中竟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贪婪与狂热。
沈不辞的目光在黑袍人身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了那只黑鹦鹉身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只鹦鹉……正是邱晨爷爷肩头那只!
黑袍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好久不见啊……小师弟。”
小师弟?!
赵九真心中微震,看向沈不辞。
沈不辞脸色冰寒,眸底却有暗流汹涌。
黑袍人肩头的黑鹦鹉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桀桀……凤凰翎!真的是凤凰翎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不会错!这个女娃娃……我要了!”
话音未落,黑袍人身后那幽深的矿道中,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数十个身影僵硬地走出——它们有人形,有兽形,甚至有些是扭曲的拼接体,眼中毫无生气,只有一片死寂的猩红。
正是之前袭击青云观、被沈不辞捏碎的“影傀”同类的气息,但数量更多,且其中几具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赫然达到了元婴层次。
“吼!”蛟蛇虚影感受到威胁,发出愤怒的咆哮,周身寒气大盛。
沈不辞将苏渺轻轻推向赵九真,低喝:“护好她!”
同时,他一步踏出,月白的身影仿佛瞬间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鸿剑光,主动迎向了那潮水般涌来的傀儡大军,以及黑袍人肩上那只蠢蠢欲动的诡异黑鹦鹉。
赵九真咬牙接住苏渺,将她护在身后,长剑全力施展,清光乍现,与几具扑来的傀儡战在一处。
暗河冰窟,瞬间化作杀戮战场。
苏渺在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激烈波动与危机,眼皮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挣扎醒来,看清沈不辞和赵九真的处境,心中焦急万分。
然而,她体内的凤凰翎与锁情珠力量仍在激荡融合,更深沉的记忆与力量正在苏醒,将她拖向另一个时空的梦境……
大觉寺,后山禅房。
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沐歌坐在蒲团上,对面是身着朴素僧袍、面容俊美祥和的云止和尚,以及一身明黄帝袍、却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的大印国皇帝秦沐宸。
时光荏苒,此时已距落霞村事件过去了十余年。
秦沐宸在惨烈的宫廷斗争与三国纷争中艰难胜出,登上帝位,却也因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修为虽至化神初期,但体内沉疴暗伤无数,形容憔悴,龙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荡。
他怀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气息奄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青蛇。也就是青鸾的本体,此刻已缩小到只有尺余长,鳞片黯淡无光,碧青之色几乎褪尽,只余灰败。
“沐歌……”秦沐宸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疲惫与恳求,“救救青鸾……只有凌霄宗护山大阵下的那片龙骨残骸……能稳住它的妖魂,助它重塑妖躯……”
原来,三国大战愈演愈烈,诸多修真门派或主动或被动地被卷入其中。
秦沐宸登基后,为稳固皇权、清除异己,手段酷烈,狐族公主及秦沐枫皆在其清算中身亡,导致狐族与许多亲近狐族的妖族彻底倒向敌国。
大印国虽有鬼门圣女叶檀也就是阿元带领部分鬼门势力支持,但老鬼门门主及其子叶烬却选择了敌国阵营。
战事对大印国极为不利,青鸾在不久前一场关键战役中为救秦沐宸,被敌国化神修士重创,妖魂濒散。
“青鸾……陪朕从夺嫡到登基,再到如今四面楚歌……它护的不是朕一人,是朕身后大印国千万子民……”秦沐宸说着,竟不顾帝王之尊,对着沐歌缓缓跪了下去,“皇妹……哥哥求你……”
沐歌的心如同被狠狠揪住。
此时的她,早已确认了自己的身世,体内凤凰翎的存在也逐渐清晰,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已达化神后期。
她看着哥哥憔悴病弱的模样,看着他怀中奄奄一息、如同当年绿柳村土地庙里那般脆弱的小青蛇,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若自己出手,以她化神后期的修为加上凤凰翎之力,或许真能扭转大印国某些战场的颓势。
但是……
师尊沈离,自她身份逐渐明朗后,便严令她潜心大道,莫要过多插手人间王朝更迭与战乱杀伐,以免因果缠身,道心有损。
尤其……
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身影——林玖。
那个曾在幼年给予她一点温暖的男孩,后来又与她游历人间,后来竟成了魔族少主,更在数年前公然宣称要娶她,引发轩然大波,师尊为此震怒。
而鬼门少门主叶烬,那个曾在游历时伪装散修剑客与她切磋、屡次试图将凌霄宗拖入战争漩涡的狂人,更是一直叫嚣着要挑战凌霄宗护山大阵。
凌霄宗内,部分峰主也已被各国势力暗中拉拢,暗流涌动。
若她此刻再去动那关乎护山大阵根基的龙骨……无疑是火上浇油,给那些虎视眈眈之人以最好的口实。
她,该如何抉择?
“阿弥陀佛。”一旁的云止和尚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却似带着看透世事的悲悯,“沐歌施主,大陆灵气日渐枯竭,天道运行自有其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论是王朝兴衰,还是宗门存续,皆在劫数之中。凌霄宗……恐难独善其身。尤其是令师沈仙尊,他乃此劫‘命定之人’,避无可避,结局……早已注定。”
“命定之人?什么结局?”沐歌猛地看向云止。
云止双手合十,目光深邃,嘴唇微微开合,似乎说了几个字,但沐歌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从他口型勉强辨认出似乎是——“玄穹封墟”。
玄穹封墟?那是什么?
沐歌心中疑窦更深。
云止却又道:“若九幽、宁虞两国最终得势,天地灵气或许会灵气‘充沛’,届时,才是真正的生民涂炭,轮回崩毁。”
灵气充沛,怎么会导致生民涂炭?沐歌更是不解。
“沐歌!”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着皇后服饰、容颜依旧明媚却带着风霜与焦急的女子冲了进来,正是沈子衿。
她看到跪在地上的皇帝,眼圈一红,也朝着沐歌跪下,“沐歌,青鸾不仅仅是青鸾,它身具真龙残念,是大印国最后一丝地脉龙气的显化。它若死了,大印国地气将彻底溃散,百姓将再无庇护。求你……救救它,也救救你哥哥,救救这天下百姓吧!”
看着哥哥和嫂子跪在自己面前,看着青鸾微弱的呼吸,想起云止那句“命定之人”和“玄穹封墟”的口型,沐歌下定了决心。
“我……答应。”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坚定。
瞒着师尊,她以秘法改换形容,凭借对护山大阵的熟悉与化神后期的修为,悄然潜入了凌霄宗禁地,找到了那片深埋地底、作为阵法核心之一的上古龙骨残骸。
取骨的过程艰难而危险,龙骨与大阵早已浑然一体,强行剥离引发了剧烈的阵法反噬与警报。
当她终于将一小截蕴含着磅礴龙气与生机的残骨握在手中时,数道强横无比的气息已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她。
“妖人!竟敢盗取龙骨!”这是宗主左青山冰冷震怒的声音。
“龙骨放下。拿命来!”这是其他几位峰主的怒喝。
凌厉无匹的攻击瞬间降临。
她仓促抵挡,化神后期的修为在数位同阶甚至更高阶的峰主围攻下,显得如此苍白。
“噗!”鲜血狂喷,她被打得倒飞出去,怀中死死护住那截龙骨。
肋骨不知断了几根,经脉寸寸欲裂,神魂剧震。
但她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她用尽最后力气,催动凤凰翎残留的一丝空间之力,拼着重伤,强行突破了拦截,化作一道黯淡的血光,朝着大觉寺方向遁去。
身后,是师尊感应到凤凰翎气息后冰冷的目光,是同门惊怒交加的呼喊,是凌霄宗上空响彻的、昭告她“叛宗”的浩荡钟声……
而前方,是等待龙骨救命的小青蛇,是濒临崩溃的哥哥与国家,是云止和尚那未尽的禅语,是“玄穹封墟”的诡异口型,是……一片更加迷茫与凶险的未来。
意识模糊前,她只有一个念头:把龙骨……送回去……救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