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什么都知道,或许一无所知。艾伦不敢想下去,更深的秘密要撕裂他的灵魂。
“您对阿诺德没有兄弟之情吗?”艾伦抬起头盯着埃德蒙的绿眼睛,沙哑疲倦的声音挤出他的喉咙,“您怎么可能一点都……”
埃德蒙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他盯着艾伦的脸,描摹着他的眼睛、鼻梁和嘴唇,几乎让艾伦毛骨悚然。
“您干什么这样看我?”艾伦偏过头,“您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阿诺德,为什么还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艾伦上前一步,分明比埃德蒙矮半个头的身高,却生生看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态度。
“您只是不愿意承认,您只是屈服了。”艾伦的眼睛烧着一团火,“您只是愿意相信你出生就带着使命,这样就可以放下您的头脑,放下您的自我,您可以毫无负担地把您的人生交给我!”
声音尖利,几乎撕裂空气,好一阵,埃德蒙慢慢地低下头,眼睛望着艾伦的脸:“您总是觉得思考是幸福的,反抗是幸福的。”
“可实际上……这只是一场灾难。”
“这不是!”艾伦尖叫,“您怎么能这样想?”
他上前一步紧紧攥着埃德蒙的手腕,手指用力到痉挛,指节泛白,几乎能听到埃德蒙手腕的咔哒声:“您是一个个体,您不是为了任何人出生的,您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到底是在对埃德蒙说,还是对阿诺德说?艾伦睁大了眼睛,钉住埃德蒙的脸,好一阵,他低下头:“您这么想的,您怎么能这么想?您有想过阿诺德的想法吗?”
埃德蒙盯着艾伦的发顶,声音变得很轻,仿佛云端传下的声音:“您实在天真得可笑,艾伦,直到现在您都觉得我们应该存在个体意志。”
那双绿眼睛闪着狂热的光芒,艾伦倏地抬起头:“那你们要做什么!”
“恢复虫巢时代?!把所有雌虫雄虫的意志重新熔炼成一团混沌?您疯了!”
艾伦恶狠狠盯着埃德蒙的眼睛:“您要我成为您计划中的容器——不,不是您。”
他慢慢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脖子的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荒谬的想法。”艾伦轻飘飘地为这件事下了定义,“您只是觉得这样对我更好,我可以更轻松掌握一个族群。”
“但这样更快,不是吗?”塞莱斯特的声音甜蜜,如蛇般蛊惑着。
“‘我不想看到您走向既定的命运。’”艾伦重复着阿诺德曾经说过的话,那双眼睛蒙上模糊的水雾,“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是命运的囚徒。艾伦也是。
所有人都已经被命运禁锢,他们下意识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只剩下这点荒谬可笑的空间。
狭窄的、几乎容不下任何错误。
“不是这样的……”艾伦喃喃,“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卡修安俯身半跪在艾伦身后,声音沉稳:“如果您想要我动手的话,请您告诉我。”
“不,不需要。”皮靴踩在地面上嗒嗒作响,艾伦一步步走近塞莱斯特,轻佻勾起塞莱斯特的下巴,“‘渡鸦’的宗旨是解放所有的雌虫,让雌虫们获得自由、平等的生活。”
“而不是让这个世界重新倒退回最初的混沌时代。”艾伦紧紧盯着塞莱斯特的眼睛,“您是……”
是什么?“渡鸦”的暗线?但太扭曲了!艾伦攥紧拳头。
就算知道除了加布利尔,还有其他叛徒,他也很难怀疑塞莱斯特。
一个被黑暗扭曲的灵魂。
“您和加布利尔一样?”艾伦静静地望着塞莱斯特的眼睛,平静的声音惊起波涛。
塞莱斯特瞪大眼睛,高声叫嚷:“您、您怎么可以怀疑我对您的忠诚!”
“我为什么不能怀疑?”艾伦歪过头,“您看起来不像忠诚的虫,或者说,搞研究的有几个是真正的、言行如一的?”
艾伦勾着塞莱斯特的下巴:“您太聪明,知道我的血液样品不能轻易调换——当着我的面,调换?只能让我更快醒来。”
阿诺德、虫帝、维罗妮卡、泽罗……太多太多虫在告诉他,他是特别的。
艾伦自认还没有蠢到连这样明显的暗示都看不出,不过……为什么是他?
塞莱斯特大笑:“您现在都不知道您为什么会被选中?”
“我不需要知道。”艾伦斩钉截铁打断塞莱斯特的话,手指紧紧捏着他的下巴,“我不需要知道任何这方面的情况。”
塞莱斯特发出喀喀的声音,盯着艾伦的眼睛:“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因何暴露?”
“您之前表现得太平淡,太正常。”艾伦点破,“我其实一直都没有确定您到底是他们那边的虫,还是真正的‘渡鸦’。”
艾伦对于组织的了解始终都没能更深入,过去虫帝的清算杀死了太多他们的同僚,他能够找到的信息也变成了零零散散的碎片。
断裂的信息没有价值。艾伦从来不在这方面多做停留,也没有必要为了那点信息付出一切。
“您说得太痛快,但是从前您从来没想过相认。”艾伦死死地盯着塞莱斯特的眼睛,“您不应该从来都没考虑过这件事。”
艾伦长得和克里斯汀太像,所有见过克里斯汀的雌虫、亚雌、雄虫,尤其是曾经的“渡鸦”,绝不可能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毫无反应。
直到血液出现异常,才选择和他相认。
*
“聪明的雌虫,活不久。”塞莱斯特的声音沙哑粗糙,刮着艾伦的耳膜,“您实在太聪明了,艾伦。”
“谬赞。”艾伦不咸不淡地答应一声,“您这时候不会想着要杀死我吧?这里是我的地盘。”
塞莱斯特咔咔地笑起来,紧接着艾伦只觉得手底下的皮肤发烫,能量不断波动。
艾伦倏地收回手,下意识后退两步。
还不等他对卡修安示警——
“轰!”
热浪翻滚,实验室的试剂也跟着被虫核的能量点燃,艾伦扑倒在地,止不住剧烈呛咳,接着就感觉温热的液体从他身后流淌。
“卡修安……?”艾伦下意识回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看他,“卡修安?”
他手指颤抖,伸出手摸了摸卡修安的鼻子。
微微的气流扑在他手指上,艾伦倏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太好了,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