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码头上逡巡，最终落在了一个蹲在货堆旁、抽着旱烟的老账房模样的人身上。这人穿着半旧的棉袍，面前摆着个小算盘和一叠单据，看起来是某个小货栈负责记账的，眼神里透着底层文吏特有的精明和疲惫。

宁拙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馒头——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的。她蹲到老账房旁边，递过去一个，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老伯，天冷，吃个馒头暖暖吧。”

老账房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眼神便缓和了些，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道：“丫头，有事？”

“没事，就是看您一个人在这儿……”宁拙自己也小口吃着馒头，状似无意地看着往来的人群，“这码头真大，人也真多。我跟我爹刚从南边逃难过来，想找点活儿干，又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哪位爷。”

老账房哼了一声：“这地界，水深着呢。看见那边没？”他用下巴微微指了指合盛记的方向，“那种大铺子，背景硬，规矩也大，轻易别往前凑。还有那些穿黑衣的……”他目光扫过几个在码头边缘巡视、眼神锐利的汉子，“那是‘漕帮’的人，更惹不起。”

宁拙适时地露出害怕的表情：“谢谢老伯提醒。那我们……想找点搬货的零活，该找谁啊？”

“零活？去那边找王老五，他是这片的小工头。”老账房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吆喝的光头汉子，“不过丫头你这身板……够呛。”他摇摇头，又压低声音，“最近码头上也不太平，听说……前几天晚上，合盛记有批货差点被‘水鬼’摸了，闹腾了半宿，后来还是衙门来了人才压下去。”

水鬼？这是江湖黑话，指专门从水下偷窃或者破坏船只货物的人。合盛记的货被水鬼盯上？是寻常的盗窃，还是另有隐情？

宁拙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只是感激地道：“谢谢老伯，我记住了，不敢乱跑。”

她又陪着老账房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听对方抱怨世道艰难、东家苛刻，直到把馒头吃完，才道谢离开。

离开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卷着河面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冷。宁拙裹紧了衣服，走在回绣庄的路上。

今天并非全无收获。昌顺行在处理“废料”，合盛记的货被“水鬼”盯上过，这两条信息，像两块拼图，让她对云州城水下的暗流有了更具体的感知。那个小工头王老五，或许也是一个可以间接了解合盛记用工和货物情况的口子。

她需要更耐心，更谨慎。就像师父教的，崩云枪法讲究蓄势待发，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蓄势，等待那个能让她刺出致命一枪的时机。

而在遥远的抚仙城，宋明芷的车队已安然入住林家别院。她并未急于行动，只是通过听风阁和林家商号的双重渠道，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云州的一切信息，特别是昌顺行与合盛记的背景、往来账目以及主要人员的动向。

两张网，一张在明，小心翼翼地在市井间穿梭；一张在暗，凭借庞大的财力与信息网络无声笼罩。它们的目标，都指向了云州城深处，那被重重迷雾包裹的核心秘密。交汇之日或许未至，但命运的丝线，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