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宋明芷雪夜对弈之后，宁拙心头的重负并未卸下，反而更添几分审慎。她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时刻计算着水流与暗礁。义信帮的商业挤压仍在继续，她应对得滴水不漏，同时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执行与宋明芷的约定，在码头的喧嚣中搜寻着线索。

这日午后，她在一艘卸瓷器的货船旁，听到了一个略显尖细、却透着精明干练的声音正在指挥力夫：

“仔细些，这套雨过天青的茶具可是贵客订的，磕了碰了，把你们这船货赔了都不够！”

那声音，带着南方口音修饰后的圆滑，却依然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跳脱底色。

宁拙心头莫名一动，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色杭绸直缀、头戴方巾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虽染风霜却眼神清亮，正有条不紊地清点着货物清单，俨然一副得力管事的模样。

赵小途！

是那个在青霖观时脑子最活、被观主评价颇有经济之才的赵小途！当年被他父母送往南方海贸商号，果然没有错付，眼前这精明干练的模样，已是活脱脱一个合格的商人。

五年光阴，将一个顽皮少年，打磨得沉稳了许多。宁拙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般的欣慰填满。他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不错。这就好。

赵小途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道专注的目光，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人群，与宁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起初是惯例的打量，随即，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拿着清单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爆开，但他迅速垂下眼睑，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所有外泄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商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他快步走过来，仿佛只是偶遇熟人，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他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迅速改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熟稔，“这位小兄弟瞧着好生面善，可是‘崩云货运’的倪东家？”

宁拙心领神会，立刻接上，拱手道：“正是在下倪竹。阁下是？”

“在下赵途，在岭南陈氏商号当个管事。”赵小途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却不过分谄媚，“早听闻抚仙城新起了家崩云货运，东家年轻有为，没想到今日竟有缘得见！我们商号初来乍到，往后说不得还要多多仰仗倪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