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煞白,用口呼吸,胸膛剧烈的起伏。
林翊终究没能对时析理展现本性里的坚强,他倒下的地方正好临近观众席的见习处,无论是摔倒时的模样还是苍白的脸色,颤抖的身形,时析理都看的一清二楚。
教官在第一时间扶起林翊,架住抖动不止的他离开跑道。或许怕担责,又或许是被林翊内在的坚韧感动,教官反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林翊用仅有的力气回答:
“不用。”
声音已细若游丝。
时析理在林翊倒下的瞬间起身,相隔较远才让教官先一步扶起林翊。
他从教官手中接过林翊,接过的刹那时析理焦急道:
“我陪你去医院?”
林翊摇了摇头,于是时析理搀扶着他朝观众席走去,在台阶的一层就坐下。
几分钟后,林翊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仍旧急促,幅度却渐缓下来。时析理坐在身边一动不动地盯住他,林翊勉强坐正在台阶上,无力给出任何回应。
运动性哮喘病如其名,会在剧烈运动后发作,发作后若无抽搐、癫痫、意识模糊等严重症状,患者休息饮水后即可在两个小时内缓慢恢复。
每次运动性哮喘发作后,林翊都会想到林海洋。这个不大不小的病状与他的人生很般配。
每每情绪被林海洋击溃,林翊也能在一段时间后缓慢恢复。
只是年幼时对林海洋抱有的期待,来自天真儿童对父亲的爱,却像被林海洋撕碎的教材,再也无法复原。
运动性哮喘本身不易被根治,林翊解决不了这个平日深埋在身体内的小病,就如同他逃不出林海洋的暴戾统治。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免着两者的爆发,当然,这是在保证人格的前提下。他明知剧烈运动后容易哮喘,却也因心疼同学没拒绝教官的请求。
与林海洋的对抗也同理。
林翊失望、挣扎、对抗、受伤,又不断自愈,像不屈的战士。
不屈的战士也会委屈,平日里林翊能把这份委屈深藏心底,在失衡的状态下却克制不住。
他想到狼狈的现状,又想到自己和徐艳梅的过往,双眼一时酸涩起来。
林翊赶紧后仰,把肩膀靠在后排的台阶上,以避免时析理看到即将落下的眼泪。
而后他用尽全力强装轻松,挤出句毫不相干的话语:
“歇一会,累死我了。”
林翊硬生生将眼泪挤了回去,眼眶却红润异常。
无论是人是题,时析理都能看透很多自诩高明的伪装,林翊现在的状态比摔倒时好些,呼吸的频率也终于慢了下来,他往后仰的样子甚至有点自然。
但这些都没能骗过聪明的少年,时析理只是假装没看到林翊眼波内泛起又强忍下的泪水。
一种名为心疼的奇怪感觉顿生。
时析理快速把右臂绕过林翊的脖颈,左手按住林翊的左肩,将人轻轻往身侧一拽,脸色苍白的林翊原本靠着台阶的肩背就侧趟在了他腿上。
“台阶太硬,靠着我吧。”
时析理的语气不容置疑,边说边调整林翊的下半身。
林翊未料到同样不愿与人肢体接触的时析理会做出这种举动。他凝滞了,再反应过来时,下半身已横躺于台阶,胸部往上则背靠在时析理的大腿上。
林翊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却不再是因为运动性哮喘。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
时析理低头看着腿上的小脑袋,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在哮喘过后略显苍白,从额头到修长的脖颈都布上一层细汗。
那汗水好扎眼。
时析理想起林翊一闪而过的眼泪,名为心疼的症状又一次复发。
他从口袋里抽出干净的纸巾,沉默着,缓慢而轻柔的将那些惹人生厌的汗珠一点点拭去。
林翊就是在那一刻把对时析理的好感与倾慕,那份稀薄的喜欢转化为盛大、不可逃避、不可逆转的暗恋的。
那时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两句话:
一句是“要是能有一辈子就好了。”
一句是“完蛋了啊林翊,完蛋了。”
时析理擦汗的动作像极了抚摸,林翊被撩拨的神魂颠倒。他盯着眼前修长的手,那只某日走出食堂,看到十指相扣的情侣后想碰却没勇气碰的手。
林翊失智地攥了上去,拇指按在时析理的掌心,其他四指贴在他的手背。
就这么攥了几秒,时析理没有抽离。林翊好想这样一直攥下去,但只能心虚地缓缓缩回。
时析理不明缘由的在林翊抽回胳膊前握住了他的纤细手腕,握了几秒才放林翊走,而后用轻柔的语气哄弄:
“别紧张,给你擦擦汗。”
枕着他大腿的小脑袋欲语无言,林翊已经幸福进了梦境。
两人又回到熟悉的沉默,不过这次林翊并非坐在时析理身旁,而是惬意地躺在暗恋之人的腿上。
林翊眼里,时析理的下颌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他正盯的入迷,时析理突然开口:
“军训后不能一起吃饭了。”
林翊听完心猛地一颤,差点跪地求饶。
时析理低下头来,俯视林翊乖巧的容颜,耐心解释道:
“下学期分班要设火箭班,名额优先这学期期中期末的前二十名。”
“校方不强迫,所以给排名达标的人选班权。”
“我们班级隔得太远,最后一节课后太拥挤,没法快速会和。”
“除非等人先走完,那样太浪费时间。”
“我想节约时间,期中考试就尝试前20名,拿到选班权,分班后选你在的班级。”
林翊第一次听到时析理说这么多话,这些话委实令他的心脏飘向云端。
林翊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被封印了。
虽说时析理是把自己当朋友,才会做出如此选择,还给了一番精准的解释。
但他这种行为...但他这种行为!
和两人已经谈上恋爱了又有什么区别!和求婚又有什么区别!
林翊的脸上出现血色,也露出久违的喜悦笑容,他的身体舒服多了,却仍然赖在别人腿上不走:
“好、好啊,能同班最好了,这个选班权我还没听说过,不然我早就开始准备了。”
“说不定我期中也能进前二十呢...”
“真说不定...”
他又变回了在熟人跟前乐天的那个林翊。
“今早才下通知。”
时析理也重回惜字如金的模样。
校领导督察结束,考虑到学生劳累,明天要保持个好状态,破例提前下训。林翊听到解散的号令后下意识起身,却一个失力又栽了下去,重重的摔回时析理腿上。
“再趟会儿吧。”时析理说。
“那就再躺会儿吧。”林翊痴痴地想,也傻笑出来。
初秋的夕阳照出一片片金黄的晚霞,在称得上湛蓝的天幕下,秋风刮走几片树叶,刮来将要开始的青春故事。
故事属于今日提前解散,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学子们。他们陆续从理翊二人身处的观众台前走过,其中大多数都未觉得一个男生靠在另一个男生的腿上有何不妥,尤其是二位的脸足够相衬,只显得唯美。
“多数人”不包括一些甜美友善但笑容暗藏玄机的女孩,她们常笑成这样,尤其在对着特定类别的小说时。
“多数人”也不含周文多和于诗悦,两人解散后都从林翊不远处经过,目睹了林翊这奇怪的状态,震惊之余又都默契的无声走开。
林翊在日后的人生里常常反顾这一天,那是他今生中旗帜鲜明的转折点。
那天几乎是完美的,纵使在顶替军训时,跑到第一圈半就倒在了半路,可林翊从来尽力就不后悔。
那天时析理说,分班后想选自己所在的班级,那天他意识到对时析理的好感非但不会被时间消磨殆尽,反而直接进化成了隐秘的爱意。
从那天起他悄悄的爱着时析理。
那天只有一点不够好,在时析理擦汗时,自己勇敢去攥他的手,他可能误会成了抗拒。
但比起被发现真心,这点误会也算不得什么。
那天睡前,林翊悲哀地想:时析理要是知道我暗恋他,可能会躲得远远的。
其实林翊更倾向用“爱”字来代替“暗恋”一词。
时析理在林翊的感情彻底变质的第一天,就猜到林翊可能暗恋自己。
那天给林翊擦汗时,林翊伸出手来,想收回的瞬间被他反握住手腕。
时析理的拇指精准地按向了林翊的脉搏,这是他从英剧中学得的招数。
林翊的脉搏跳动的非常快,换句话说:
躺在时析理腿上的林翊心跳的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