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灵自在教”在高门文明辐射区流传甚广,以至于当代冒出来的不少新兴宗教会打着它的招牌,篡改它的教义,为教主敛财。
正儿八经的教义中,菩萨和护法生活在四方支柱撑起的“自在云”上,“莲花”是北方支柱。
石龙子并没有说要如何与传递《北方莲花雍容歌集》的人接应,只说“一见到就能认出来”。
据说世界大战时,曾有接头人找不到卧底,在街上到处问“谁对这幅地图感兴趣”。
为了避免接头人沦落至此,旬兰嘉得尽快认出对方。
她左右扫视,行走,扫视。
一名穿生成色衬衫的人直愣愣杵在“汇合处”柱子旁,衬衫比较皱,材质像亚麻。衬衫的绣花是条灰褐色的蜥蜴。
“石龙子”不就是一种蜥蜴吗?
“一见到就能认出来”,会是这个意思吗?
此人是普通体格的中年褐种男性,长相普通到把自拍发在网上可能会被骂“刻板印象”“歧视褐种人”。
他右手提溜着文件夹,臂上纹了像睡莲的花,不过花的雌蕊像星鼻鼹的鼻,雄蕊像毛刷,叶子呈长条状。
人在地铁站却不乘地铁,能做的事不多,他没有低头玩手机,而是观察每个路人。
现在嘉年华路站的行人密度中等,所以他不用像电风扇一样摆头,只是小幅度动眼珠。
当旬兰嘉送去多余的目光时,他也看过来。
然后,出乎她预料,他的目光一下定在她脸上,随后惊讶的情绪从五官的变化过程中泛出,像下水管反味。
好可疑。
和他不同,旬兰嘉衣着普通,他一脸“终于见到你”是怎么回事?
他踉跄地向前走两步,抬起纹身的手臂靠近,脸上的表情像执迷,又像普通地呆住了,在记起要做表情和说话之前先本能地迈步,介于醉汉和丧尸之间。
旬兰嘉先看了看身后没人,确认纹身男奔她来,于是实验精神便在脑海中发亮。
她朝东跨步,纹身男便朝东走;她朝西他就朝西。
实验精神功成身退,幻想朋友轮番登场。
——他是不是接头人?
——怎么认出来的?
——难不成他每每和人目光接触,都要来演“震惊-踉跄-痴迷”这一出吗?
——还是沦落至此了啊!
——没关系,地铁里的人都这样,大隐隐于嘉年华。
旬兰嘉没有躲避或向别人求助。
原因一是在等事情下一步的发展。
原因二则是她的临场反应比较差,在考虑到该做什么前,他已经发作完毕:
纹身男恍然,在约1.5米远处顿住脚,匆匆垂下视线,弯下腰平举双手递上文件夹。
旬兰嘉接过文件夹,它属于高中生整理资料时常用的款式,由不透明的白塑料组成。
纹身男立刻缩回手。
她粗略检查,文件夹并未封口,里面装着的并非一堆管子、电线、“橡皮泥”以及“哔哔”响的计时器组成的危险品,而只是一沓纸,真是太好了。
纸页边缘锋利,可能割过不少手指肚。
公共场合,不方便当场打开检查禁书,但是可以验证一下接头有无错误。
她问纹身男:“知道我是谁吗?”
他依然垂着头,保持一个如果旬兰嘉愿意,随时可以捶断他脊椎的姿态,微微颤抖着说:“您是亘子……”
旬兰嘉听到类似“伊德奥纳”的读音:“啊?”
纹身男嘴唇翕动,忽然伏低,手掌拍地,转身就像狒狒一样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速度飞快。
她虽然没反应过来,但莫名“噌”地起步紧追,仿佛听从远古狩猎本能的呼唤。
纹身男四肢奔跑时抬起右手扶耳朵,又很快放下。
他在和别人通讯?这是完事逃跑时的短时通讯,所以对面是上级?或者只是挠耳朵?
作为曾从德林南站的1号口狂奔到30号口换乘的人,旬兰嘉爆发力极强,一下子拉近距离。
纹身男爬得更像野兽了,脊柱像浪涌一样起伏,四肢如桨一般拨动,跃至白晃晃的地面层。
她冲上最后几级阶梯:“大哥,你的钱包!”
前方所有青少年及以上男性行人纷纷停步回头,他们的驻足就像打音游时的屏幕卡顿,令纹身男预设的爬行路线瞬间乱套。
他手底打滑,连忙换方向。
马上抓住他,和他友好交流一下为什么说刚刚那句话,旬兰嘉加快脚步——
乌压压的行人从两侧迎面涌来,她迅速减速,火锅丸子似的挤挨着。
是地面的绿灯送来的一批人吗……
有人斜挎碎花小布包,有人兜里揣着削尖的螺丝刀,有人已经比好了摇滚手势。男女老少贫富病健,谁都可能在进入地下后蜕去正经的壳,做一只反方向的蝉。
可疑的纹身男果真淹在人潮中没了踪迹。
旬兰嘉在狂奔后卸下力气贴墙走,颤巍巍大腿支着身躯,像摇摇欲坠的纸牌塔。
她左右扫视,想着说不定能和纹身女或者纹身变性人对上视线。
这使得她在路过失物招领箱时,目光一下子定在玻璃箱正中间竖着放的褐色布袋。
因为,袋子上纹了“越冬的小麦”几个字。
所以这才是“一见到就能认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