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研究时，她在床帘里解读文件夹中的隐藏信息。

其中一张纸上，杂乱线条边缘处画有鼓鼓囊囊的符号，能够解读出它指代德林市重要的地标：德林尼山。

难道这张纸意味着“我在德林尼山很想你”？

旬兰嘉愣了足足3秒，继续解读别的。

一行铅笔字被下划线标注：繁星点点，不照人间；子虚兔走，乌有圆缺。

和月亮有关的话，是“无月之夜”的意思吧？之后最近的无月之夜在5月15日。

随即，她把“德林尼山”和“通风”联系在一起，想到“晚安溶洞”“防空工程”“蝉”……

其中晚安溶洞昏暗广阔，天坑有月光洒下，如果她是异教徒，八成会选这里。

说不定纹身男的目的就是把她骗到那儿去参加什么集会，顺便举办血腥的献祭活动。

旬兰嘉没见过陌生人作法，她又在丽日书上加了条待办事项。

专业要求她们包罗万象，并以陌生的视角关注生活中的细节，就像盯着一个字看久了，慢慢不认识它，完形崩溃，语义饱和。

她搜罗有关“月”的传说，比如“月母归月”“月牙湖”等等，做足准备。

当然，如果猜错时间地点人物，权当去旅游观光一趟。

在那之前，有场试要考：研究伦理。

本学科的研究伦理就是多观察、多谈话、多分析定性；不裁判、不干涉、不强加自我。

她这个专业只要稍微自恋一点就能抛却所有人文关怀，高高在上指点，甚至用别人的窘境为自己的履历镀金。知识方便考核，但道德和行为能用考试来衡量吗？

周一，旬兰嘉像放了气的气球，干瘪在景观湖旁的长椅上。

她回味试题：“不强行干涉别人的选择与习俗”的伦理观很好，但前辈们的部分理念值得一笑。

然而这次，她没有真的写下激进的批评，而是有所保留。

她伸手在眼镜之下遮住双目。

毕竟如果太不可控，就会激起别人的控制欲，浪费她的时间，耽误她做要紧事。

既然走到哪都会扎脚，那只好选一条短一点的路。可是凭什么有的人必须赤足步行，有的人能踩别人的脖子走？

所以她才来到湖边，让风把情绪状态吹拂至平整。

休息足够，旬兰嘉起立，慢悠悠穿过灌木丛，来操场边逮苏岸·李。

此人冲刺完最后50米，登记成绩，上半身像条无主的手套般垂着，摇摇晃晃走圈。

“你怎么来了？”手套晃过来。

“来道别。”

这两天有空的时候，旬兰嘉就以查文献为幌子偷偷翻译《北方莲花雍容歌集》。

坚持在大学这种人流密集场所中、两个好舍友围绕下翻译，旬兰嘉感觉书页都黏手了。

还是回到旬辛的闲置公寓，在没人的地方捣鼓吧。

下了决定，旬兰嘉昨晚悄悄收拾好行李和晒干的草药，今早和邵缇亚告别拥抱。她就吃这一套，抱过来时像牧羊女搂紧小羊羔。

那么还剩苏岸。

“你打算去哪里？”

“去校外住两天。”

二人侧面传来一声：“呕——”

一个陌生校友扒在垃圾桶旁边吐，桶旁的清洁工往里铲草木灰。下一个人过来吐，接着下一铲草木灰……

比起旬兰嘉那次体育测试，清洁人员显然做了更多准备。

苏岸收回目光，朝她点头：“谢谢你跟我说，那水电费和值日表会踢掉你的。我也有好消息，”她抬手捏头顶空气，“和去年同一时期相比，我长了1厘米。”

她曾经在宿舍夜谈时透露过，在她老家，停止长高意味着成为大人，哪怕是在天涯海角也得回老家办婚礼。

“恭喜，还在拔高真是太好了。”旬兰嘉真心点头，又问，“‘与去年同一时期相比’，属于‘同比增长’还是‘环比增长’？”

“‘同比’。顺着这个词，我们会聊到经济学，然后是经济危机，还有它制造的一堆新的死人。你确定要继续吗？”

旬兰嘉笑起来。

太多危机和灾难会让绝望在人心中层层累加，导致灵体黯淡，使得多巴胺分泌减少、失眠、记性变差，失去快乐和成就感，从而无欲无求失去动力。

死啊，它存在、占据、缓缓流淌。生者就像世界的过客，而死者回到了永恒的死亡，长久的稳态之中。

苏岸困惑地瞟了旬兰嘉一眼：“你怎么了？”她顿了一下，“要不要继续有关‘死亡’的话题？别让我害了你啊。”

如果有关灭亡的话题都聊到头了，那可真是“灭亡”的灭亡。

“语言革命前，要是说错了话，可能真的会害人或者被人害，久而久之才形成了谨慎发言的传统。”

“唉，你这联想因果的能力，在哪里都有用处的。安心地去吧，兰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