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长,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她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社长的话语噎住,眼睛慢慢睁圆。
和现实存在的人普通交谈时,伸手戳话语间的漏洞,是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习惯。
旬兰嘉在记忆里像玩文字冒险游戏一样翻遍对话记录,都没找到任何一条听从社长的理由。
她没去看旬辛的表情,因为按照设定,她在面临未来选择时,不会看这个络腮胡的脸色。
况且胡子那么浓密,能露出什么脸色?
社长温声为方案提供必要性:“说不定全世界人民都会在崇拜月神时,顺便为你塑像?”
旬兰嘉接着问:“我要他们塑像做什么?”
“人人都能认得你,你可以影响很多人,获得一呼百应的名望?”
她表情木然:“我要名望做什么?”
社长纳闷,仿佛他的美好蓝图被她漫不经心伸出的手指戳弄出一个洞。
他把刚刚学到的知识抛出来供老师检查:“……敛财,或者宣扬自己的思想、彰显自己的权力?”
旬兰嘉更纳闷,她直接笑出声:“每个人都会死,人类叙事也会在大约500年内消亡。这种随时会像月相一样改变,却不会像月光一样回来的东西,是你所真正追求的吗?”
面对同学熟人时,她好歹想着要和她们长期共处,所以还算收敛。
社长抛出了太多怪话,况且并非长期的社交对象,所以她也丢两个“炸弹”回敬。
社长的呼吸急促起来:“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换句话说,我想要死。”
旬兰嘉痛恨他们的磨蹭如同痛恨小说作者注水,她站起身,张开双臂,强行推动情节发展。
“把我献祭给月神,满足你等的愿望!”
高声呼喝回荡,她和周围所有目光相接,有人不堪承受地移开视线,有人狂热注目,旬辛则皱起眉。
社长一震,随即果断拒绝:“不行!月神已经把你赐给了我们,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那你把我留在社团中,你希望我做什么?”旬兰嘉逼问,“哪怕做成了,然后呢!”
社长不寻常地沉默几秒,整个人仿佛随着呼吸节奏变得轻盈,面上泛起奇异的色泽,好像笼罩着一层朦胧月光:“然后你就能登上那洁白的长街……”
旬兰嘉鼓励地笑起来,希望他说更多。
社长说话与挥动手脚的韵律如同吹奏与歌舞:“就能去那儿……”
去哪里?去做什么?他马上把目的地的下一个字眼挤出喉管,让它发出持续45亿年的冷光——
“去见证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
旬辛干脆、快速地打断社长的怪话,展现本社的优良传统。
异样色彩很快从社长脸上褪去,如同彩云不再遮挡光华。
社长茫茫然看向对面那把浓密的络腮胡,又望向伊德奥-纳。
伊德奥-纳无所事事,脸色寡淡无聊,目光落点完全不在此地此刻的时空,她有规律地前后摆臂,拨动身侧的空气。
不过她好像确实不再抗拒和质疑,难道是被顾问那句“见证风土人情”说动了?
社长观察确认她的状态,激动拍打顾问伊索的左肩:“顾问,我们果然离不开你。”
伊索笑了:“我和你们未来一段时间还要一起走,当然得先解决遗留问题。伊德奥-纳,你的回答是……?”
旬兰嘉回过神来,像盯着阶梯教室最底下的黑板那样盯他们。
如果跟着走,她得暂时抛下德林市待解答的一堆问题,随时可能深陷异教的泥沼,以及旬辛带来的麻烦事中。
不过旅途中,其他社员或许能提供一些有趣的新信息?比如中年盘头女人、大艺术家、老人和负责推轮椅的人……她们是因为什么加入的?她们的想法与渴望是否有共性和不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共性与不同?
她或许会经历各种非凡的波折,演好“伊德奥-纳”这一身份,然后将“2+2=5”的大谬论传播到国际……
不行,越列举下去,就越想跟着走。
旬兰嘉提醒自己:你一般访谈满3小时就像喝下一锅不加盐的肥肉汤,既嫌腻又嫌寡淡,还吃不下别的。
正经的田野调查数以年计,导师曾批评过她缺乏耐心,只是肤浅地和人交谈就自以为得出正确结论。
耗时过长,回报太少。
她不会去。
旬兰嘉摇头:“我会留在这里。因为德林市的神秘面纱尚未飘落,月光尚未照彻它的每个角落。”
她语句激昂有力,如同柴刀劈开竹子。
旬辛眉头一跳,低声嘟囔:“你的灵体亮过头了。”
他伸手想抓她的胳膊,姑且作为满月华光社的顾问控制不安定分子,也作为舅舅保护出头鸟晚辈。
但她反将身子一扭,灵活地溜到雕像脚下,振臂高呼:“有谁愿意和我一起留在德林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