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华光社的成员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然后一双双眼睛热切投来,如同一盏盏灯,照亮挑剔的希冀。
狂热的气氛,像铁路车厢里的黄瓜香气一般,逐渐在溶洞内鲜明昭彰。
——啊!为什么要问这句话!这不就意味着,他们的后续去留都要由你来负责了吗?
——气氛到了。
——我要炸个大的,然后看他们应对!我要交流、我要信息量!我饿!我困惑!我毫不满足!
——(一阵劲爆的电吉他)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提灯的先行者迷茫困惑,贫乏的挣扎之人步履蹒跚。”
旬兰嘉“噌”地跳上雕像底座,左脚抵住雕像的裙摆,右手高举牵住雕像的腰带,以这二点为支撑,身体像挂在船舶旗绳上那片醒目的标识,前后摇荡。
雕像另一面的社员们慢慢挪动脚步,走向她能看到的正前方。
大艺术家攥住顾问伊索的衣袖:“她写过诗?”
伊索眯着光泽混沌的蓝眼睛,表情像是嘉年华花车路过众人欢呼时假装冷静的那类人。
“她写过报告。”他扯扯袖子,“你先松开我。”
“不行,”大艺术家攥得更紧了,“我不喜欢你冷静审视的目光。你一直置身事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会让你阻止她。”
旬辛“嘶”了一声。
在他的银瞳中,所有人的灵体都比一开始明亮了约25%,而那尊雕像依旧反射着天幕星光,并且在旬兰嘉灵性的映照下,微微发白。
在肾上腺素等物质的冲击下,旬兰嘉的声音极稳,但亢奋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高歌猛进地演讲:“世界仿佛被战争的铁蹄所践踏,由瘟疫的毒雾所笼罩,有污染的阴霾弥散,受旧制度的锁链束缚。漆黑的汪洋上,我们的船停在港口,即将沉没,但冷漠和麻木牵制着船员,阻碍远航。这合理吗?”
人们随之呼喝:“不合理!不合理!不合理!”
她呼喊道:“奥-纳在上!古人、今人;此岸、彼岸;我们信众、他们无信者,有天大的区别!”
人们呼喊得比她更响:“对!”
“但是月光照着你,照着她、他和它,我们有相似的愿望,我们要生存,要幸福,要留下点什么。”她的音调逐渐深沉。
嘈杂也随之化为安静的听众数十。
其中一人开口:“奥纳在上。”
随后听众们纷纷重复:“奥纳在上。”
一声又一声的应和。
旬兰嘉认为自己尚且清醒,没有被聚光灯照得发昏。
她仰头看奥-纳雕像的下巴:“我们也有相似的痛苦,我们互相攻击,有时彼此原谅有时不会。”
深情凝视时,有粒灰尘突破了镜片和睫毛的双重封锁,毅然决然掉到她眼睛里。
她闭眼跳下雕像底座,从人群中走过:“无论离开这里还是留下,都是一样的!我们会面对大同小异的痛苦,我们会走上同样的自我牺牲自我拯救的道路!
“请随社长去吧,去近处或远方,我会留在德林马克,”使用本地旧称增加神秘感,睁开眼睛,再次深情凝望奥-纳雕像,流下一滴冲走灰尘的眼泪,“我会和亘古之月在一起。”
起初没有社员说话。
等那滴眼泪坠地,不知道是谁记起呼吸,倒吸一口气。
角落里,响起轻缓迟疑的低弱歌声,随后越来越多人一同唱响:“同样的爱联结我们,同样的苦痛联结我们……”
在顾问和大艺术家的带领下,大家开始这次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合唱《亘古同》。
声音融入集体,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像翅膀上的一片羽毛,载着相通的精神飞向更高远的地方。
直到合唱结束。
社长微微张嘴,像电影结束后银幕滚起职员表,观众的心里依旧回味着剧情。
旬兰嘉从未如此优雅地揩脸,她高举右手比出“没问题”手势,社员们也纷纷举手做出相同手势。
旬辛知道那是给自己看的。
没问题个头,她不觉得这一出很夸张吗?而且满月华光社的社员在闹哪样,怎么这么配合她?
……怎么真的在买打折机票?
旬辛大震惊,络腮胡往下掉了一截。
满月华光社的理念是月光慷慨播洒、周而复始。
不过星光、日光、回南天的水滴乃至洒进田里的农药,谁不是这样?
最后一名社员坐上车,被坐垫弹了两下,拉上门对前排说:“尾号0467,赶飞机,谢谢老师。”
景区东边的停车场,出租车低空飞出去。
目送本社成员一个个离开,旬兰嘉下意识地观察:乘出租、开汽车、骑摩托车、骑自行车的比例大约是12:8:2:1。
上车的成员当中,脚先进车、头先进车、屁股先进车的比例大约是5:4:1。
多少也算素材……她头先进车,坐稳关门后在各个口袋摸签字笔。
所乘坐的白色越野发动,微微震颤着,她停止动作,趴在窗口朝景区夜班岗亭的工作人员挥手告别。
或许晚安溶洞创收的方式之一就是容纳可疑人士,然后举报通缉犯人。满月华光社之所以表现良好,能顺利离开,是因为信徒们擅长互相打断危险的话。
工作人员回以帅气的两指军礼。
“头缩回来。”驾驶中的旬辛没好气地,或者有气无力地说,然后一脚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