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北上三日后,行至临清地界。此处是运河与卫河交汇处,水运繁忙,码头帆樯如林。时值秋末,河面飘着薄雾,两岸枯草挂霜,寒意渐浓。
“明日可抵天津。”沈炼站在船头,呼出白气,“到了天津,走陆路一日便到京师。”
叶舟靠在船舷,目光扫过河面上来往的船只。连日的奔波让旧伤隐隐作痛,左臂的刀伤虽已结痂,但阴雨天仍会酸胀。怀中玉佩不知何时起,会在他凝神时传出细微的温热,仿佛有生命般。
杨墨染从船舱走出,递给他一碗姜汤:“喝点暖暖身子。”她的脸色在运河湿冷的天气里显得更加苍白,自泰山续命后,她的体质一直虚弱。
正说话间,一艘小船从侧面靠近。船夫是个佝偻老者,船上堆满干柴,看似寻常的柴船。但在两船交错的瞬间,叶舟看见老者握篙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小心——”他话音未落,老者突然弃篙,从干柴中抽出一柄短刃,纵身跃上漕船!
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叶舟拔刀相迎,只听“叮”一声脆响,骨刃竟被震得发麻。来者是个女子,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她一击不中,立即后撤,如燕子般轻盈。
“保护玉佩!”沈炼大喝,锦衣卫纷纷拔刀。
蒙面女子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只锁定叶舟。她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短刃在空中划出数道寒光,虚实难辨。叶舟勉力格挡,肩上、臂上接连中招,虽不深,但血流如注。
程煜加入战团,双刀合击,但那女子身法诡异,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她似乎不是要杀人,而是试探——试探叶舟的武功路数,试探玉佩的所在。
缠斗十余回合,女子突然抽身后退,退至船舷边,深深看了叶舟一眼,纵身跃入河中。河面只泛起几圈涟漪,人已消失无踪。
“追!”沈炼要下令。
“不必。”叶舟按住伤口,“她若想走,你们追不上。”
众人检查伤势,叶舟身上共有七处刀伤,都不致命,但位置精准,若再深半分便是要害。程煜脸色凝重:“她手下留情了。”
“不是留情,是警告。”叶舟撕下衣襟包扎,“她在告诉我,她能杀我,只是暂时不杀。”
“她是谁?”
叶舟摇头,看向河面。雾气中,那艘柴船已消失不见。
漕船继续前行,但气氛已不同。锦衣卫加强戒备,轮流值守。叶舟在舱中处理伤口,杨墨染在一旁帮忙。她看着那些精准的刀伤,忽然道:“这些伤口……间距几乎相等。”
叶舟一怔,仔细查看。果然,七处伤口分布在双肩、双臂、肋下、腰侧,每处间隔约三寸,如同用尺量过。
“她在标记什么?”杨墨染沉思。
叶舟忽然想起什么,取出玉佩。在灯光下细看,玉佩表面的天然纹路中,有七个极细微的凸起点,若不细察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指触摸,七个点的位置……竟与身上伤口的位置完全对应!
“这玉佩……”他倒吸一口凉气。
杨墨染接过细看,脸色渐白:“她不是在伤你,是在告诉你——她认得这玉佩,知道它的秘密。”
船行至黄昏,停靠在一处小码头补给。码头名唤“霜渡”,因秋末清晨渡口挂霜而得名。此地偏远,只有几家客栈和货栈,但今夜却停了不少船,且多是客船,不像寻常商旅。
沈炼警觉:“不对劲。霜渡不是大码头,不该有这么多船。”
“可能是避风的。”船老大说,“上游预报有大风,许多船提前靠岸。”
众人将信将疑,但仍决定上岸投宿。客栈名“悦来”,是码头唯一像样的住处。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见来了官差,殷勤备至。
“客官们赶巧了,今儿客房紧,就剩最后三间。”掌柜搓着手,“不过都是上房,干净暖和。”
分配房间时,叶舟主动要了临街那间——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杨墨染住隔壁,程煜和沈炼各带几名锦衣卫住其余房间。
入夜,叶舟在房中擦拭骨刃,脑中复盘白日遇袭的每个细节。那女子的武功路数很怪,看似简单直接,实则暗藏变化。尤其那招虚实相生的刃法,不像中原武学。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声响,似猫踏瓦。叶舟吹熄油灯,隐在窗侧观察。月光下,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那蒙面女子——身形更纤细,动作更轻。
叶舟悄然开窗,翻身上房。霜月如钩,将码头照得半明半暗。他伏在屋脊后,看见那道黑影在数间屋顶间跳跃,最后落在客栈后院。
后院是马厩和仓库,此刻寂静无人。黑影落地后,竟直朝叶舟房间的窗户而去。叶舟心中一惊,正要行动,另一道黑影从侧面掠出——是那蒙面女子!
两人在院中相遇,无声对峙。月光下,可见后来者也是个女子,身着夜行衣,未蒙面,容貌看不真切。两人对峙片刻,忽然同时出手!
没有兵刃交击声,只有衣袂破空的轻响。两人交手快得只见残影,招式狠辣,皆是要命的杀招。叶舟在屋顶看得心惊——这般武功,已臻化境。
斗了约二十回合,蒙面女子忽然虚晃一招,抽身后退,消失在夜色中。后来者也未追击,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屋顶——正是叶舟藏身之处。
四目相对。那女子面容清冷,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但眼神冷得像冰。她看了叶舟片刻,转身欲走。
“等等!”叶舟跃下屋顶。
女子停步,侧身看他,一言不发。
“你是谁?为何跟踪我们?”
女子不答,只是打量他。月光下,叶舟看清她的装束——黑衣紧身,外罩灰色斗篷,腰间束带上插着一排飞刀,刀柄刻着奇怪的纹路。
“你也是为了玉佩?”叶舟试探。
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寒泉:“那东西,你护不住。”话语简短,直截了当。
“你是谁派来的?”
女子不答,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叶舟。是一枚铁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柄短剑,背面刻一字——“影”。
“影?”叶舟不解。
“我的名字。”女子说完,转身就走。
叶舟追上两步:“等等!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影停步,头也不回:“因为要杀你的人很多。而我,暂时不想让你死。”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墙角。
叶舟握紧铁牌,心中疑窦丛生。这女子来路不明,武功奇高,却似乎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
回到房中,程煜已在等候:“刚才后院有打斗声,你没事吧?”
叶舟出示铁牌,简述经过。程煜接过细看,脸色微变:“这纹路……我好像见过。”
“哪里?”
“北镇抚司的密档里。”程煜回忆,“三年前,江西有一桩灭门案,现场留有一枚类似铁牌。案子至今未破,因为凶手来去无踪,死者都是被一刀毙命,伤口极细,似用特殊薄刃。”
“职业杀手?”
“更像是……刺客组织。”程煜道,“传闻江湖上有个秘密组织,名‘无痕’,专接暗杀生意,成员都以单字为名。但他们收费极高,非寻常人能请动。”
叶舟想起影的话——要杀他的人很多。难道除了东厂、白莲教、监天司,还有其他人想要他的命?
“先休息吧。”程煜道,“明日一早出发,到了天津就安全了。”
然而当夜并未平静。子时刚过,客栈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如暴雨。叶舟惊醒,从窗口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包围了客栈,足有五十余人,皆着黑衣,不是官兵装束。
“东厂番子!”程煜冲进房间,“他们还是追来了!”
沈炼已组织锦衣卫布防,但敌众我寡,形势危急。骑兵首领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声音尖细:“锦衣卫的弟兄,交出叶舟三人,咱家不为难你们。”
“刘公公好大威风。”沈炼站在客栈门口,“锦衣卫办案,东厂也要插手?”
“哟,沈百户认得咱家。”刘公公尖笑,“那就好说了。曹公公有令,请叶典史去东厂坐坐。您行个方便?”
“若我不让呢?”
“那就别怪咱家不客气了。”刘公公挥手,骑兵下马,手持弩箭对准客栈。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忽然一阵破空声传来!数十支羽箭从侧面射入东厂队伍,顿时人仰马翻。刘公公大惊:“什么人?!”
黑暗中,一队人马杀出,约有三十人,皆穿灰衣,身手矫健。为首者正是日间见过的影!她手持双刃,如鬼魅般杀入敌阵,所过之处,东厂番子纷纷倒地。
“无痕的人!”刘公公尖叫,“撤!快撤!”
东厂队伍仓皇后撤,影也未追击,只冷冷看着他们逃离。灰衣人迅速清理战场,将受伤的东厂番子补刀——一个不留。
沈炼上前抱拳:“多谢姑娘援手。”
影不答,走到叶舟面前,抛给他一个小布袋:“路上用。”转身就走。
“等等!”叶舟叫住她,“为何一再帮我?”
影停步,侧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受人之托。”顿了顿,“还有,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
说完,带人消失在夜色中。
叶舟打开布袋,里面是几瓶金疮药、一包银针,还有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从霜渡到天津的路线,其中几处用红点标记。
“这些标记是什么?”程煜问。
叶舟细看,忽然明白了:“是埋伏点。东厂的人不会罢休,定会在沿途设伏。她在告诉我们哪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