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神色复杂:“无痕组织向来只认钱不认人,这次竟会帮我们……这女子不简单。”
众人不敢久留,连夜出发。漕船驶离霜渡时,东方已泛白。叶舟站在船尾,望着渐远的码头,手中握着那枚“影”字铁牌。
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谁?受何人所托?又为何说“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
漕船在晨雾中航行,河面泛起薄冰。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杨墨染走到叶舟身边,递过一件斗篷:“天冷,披上吧。”她看了眼铁牌,“那个女子……我在《地脉考》里见过类似的纹路。”
“什么?”
杨墨染翻开书卷,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种古代图腾,其中一种与铁牌上的剑纹相似。“这叫做‘斩龙纹’,据说是古代一个专司斩断地脉的家族的标志。”
“斩断地脉?”
“地脉如龙,有生有死。当一条地脉枯竭或异变时,需要有人将其‘斩断’,以免影响其他地脉。”杨墨染解释,“这个家族代代相传此术,但百年前就消失了。”
叶舟想起影的武功——那种冰冷、精准、不带感情的风格,确实像是执行某种使命的工具。
“如果她真是那个家族的后人,”杨墨染担忧道,“那她接近你,可能不是为了玉佩,而是为了……”
“为了斩断我身上的地脉之气。”叶舟接话。
他抚摸怀中的玉佩。泰山地气、曲阜文脉,这些无形之物汇聚一身,是否已让他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人形地脉”?若真如此,影的出现就有了合理解释——她是来“清理”异常地脉的。
但为何又帮他对抗东厂?那句“受人之托”,托她的人又是谁?
谜团越来越多。
船行一日,按地图避开三处埋伏点,果然平安无事。黄昏时,前方出现天津城的轮廓。作为漕运终点,天津卫城高池深,运河在此汇入海河,千帆竞发,繁华异常。
“终于到了。”程煜松口气。
漕船靠岸,早有锦衣卫的人在码头等候。一个总旗打扮的汉子迎上来:“沈百户,程千户,牟指挥使已在京中等候多时。”
“京师情况如何?”沈炼问。
总旗压低声音:“不太好。东厂最近动作频繁,抓了不少人。监天司三派在朝中争斗,已经波及六部。指挥使说,你们一到,立刻进宫面圣。”
“面圣?”叶舟吃惊。
“是。”总旗看了他一眼,“叶典史,皇上要见你。”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成化帝深居宫中,极少接见外臣,更别说叶舟这样没有功名的平民。
“为何?”叶舟问。
总旗摇头:“圣意难测。但指挥使交代,务必小心——宫中现在……很复杂。”
众人换乘马车,在锦衣卫护卫下进京。从天津到京师约一百二十里,官道平坦,但沿途关卡林立,盘查严格。可见京师局势确实紧张。
马车里,叶舟闭目养神,脑中梳理这些日子的经历。从杭州到曲阜,从泰山到天津,追杀、截杀、暗杀不断。如今要进宫面圣,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怀中的玉佩忽然微微一震。
叶舟睁眼,发现马车正经过一处石桥。桥很古老,栏杆上雕刻着蟠龙纹。玉佩的震动,似乎与桥下的水脉有关。
“停车。”他忽然道。
车夫勒马。叶舟下车,走到桥边。这是一座三孔石桥,桥下流水潺潺,看似寻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水流在桥墩处形成细微的漩涡,方向与自然水流相反。
“这桥有问题。”叶舟道。
程煜和沈炼也下车查看。沈炼叫来当地里正询问。里正是个花甲老人,听问及此桥,神色变得古怪:“这桥……叫‘锁龙桥’,是前朝建的。据说当年建桥时,桥墩下埋了镇物,为了锁住一条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叶舟追问。
“老人们传说,北京城下有九条暗河,是九龙戏珠的格局。这锁龙桥下,就是其中一条。”里正压低声音,“不过这都是传说,当不得真。”
叶舟想起《地脉考》中的记载:京师地下确有复杂水脉,与地气相连。若有人在这水脉节点做手脚……
他忽然明白影的地图上,为何在天津到京师的路上标记了七个红点——那可能不是东厂的埋伏点,而是七个地脉节点!
“快走!”他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重新上车,加速前行。叶舟从车窗回望,锁龙桥在暮色中渐远,桥下的漩涡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抵达京师时已近亥时。城门早已关闭,但锦衣卫有特令,守城官兵验过令牌后放行。
进入北京城,叶舟第一次见到这座帝国的都城。虽已入夜,但街道依然繁华,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夜市叫卖声不绝。然而在这繁华之下,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抑——街角总有目光窥视,巷尾总有黑影闪过。
锦衣卫衙门在北安门附近,高墙深院,戒备森严。牟指挥使已在堂中等候。
牟斌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他先与沈炼、程煜寒暄几句,然后目光落在叶舟身上:“你就是叶文渊之子?”
“草民叶舟,见过指挥使大人。”
牟斌打量他片刻,点点头:“果然虎父无犬子。你父亲的事,本官略有耳闻,可惜了。”
叶舟沉默。父亲叶文渊之死至今不明,但显然涉及朝中隐秘,牟斌此话不知是真心还是试探。
“长话短说。”牟斌屏退左右,只留四人,“皇上要见你,是因为东厂曹吉祥上了一道密折,说你私藏前朝秘宝,图谋不轨。”
叶舟心头一沉。
“但皇上没有全信。”牟斌继续道,“所以召你进宫,要亲眼看看那所谓的‘秘宝’。明日辰时,本官带你入宫。记住,在皇上面前,实话实说,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提。”
“指挥使大人,草民不明白——皇上为何要亲自过问此事?”
牟斌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皇上也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有多少条‘龙脉’,又有多少人想打这些龙脉的主意。”
叶舟恍然。成化帝虽深居宫中,但对权力的掌控从未放松。地脉之说虽玄,但若真能影响国运,他岂会不关心?
“此外,”牟斌压低声音,“宫中近来不太平。万岁爷的寝宫乾清宫,上月有刺客潜入,虽未得手,但龙颜震怒。东厂查了月余,毫无头绪。”
程煜问:“指挥使怀疑是监天司所为?”
“监天司没那个胆子。”牟斌摇头,“但朝中有人想借地脉之事做文章,这是肯定的。你们进宫后,要处处小心,尤其是……”他看了眼杨墨染,“这位姑娘最好留在衙内,宫中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
杨墨染欲言又止,叶舟道:“指挥使说的是,墨染你留下。”
商议至深夜,各自休息。锦衣卫衙门的客房虽简朴,但干净安全。叶舟躺在床上,却无睡意。明日进宫,吉凶难料。而那个神秘的影,此刻又在何处?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叶舟警惕起身,开窗。月光下,影如鬼魅般立在窗外檐角,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给你。”她将包袱抛入,“明日进宫,穿这个。”
包袱里是一套深青色常服,质地普通,但细看之下,内衬缝有薄如蝉翼的丝甲,可防利刃。还有一双靴子,鞋底夹层似有特别设计。
“为何帮我?”叶舟问。
影不答,只道:“宫中危险,勿信任何人。”顿了顿,“尤其是太监。”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叶舟叫住她,“你到底是谁?受谁所托?”
影停步,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竟有一丝罕见的犹豫。良久,她低声道:“受一个……已死之人所托。”
“谁?”
“你父亲,叶文渊。”
话音落,人已消失。
叶舟如遭雷击,愣在窗前。父亲?父亲委托这个神秘女子保护他?但父亲三年前就死了,而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
除非,父亲之死另有隐情。
夜风寒冷,吹得窗棂作响。叶舟握紧那套衣服,感受着丝甲冰凉的触感。
明日进宫,面见天子,揭开谜团。
而父亲之死的真相,似乎也近在眼前。
月光如水,洒在京师的重重屋瓦上。这座古老都城的夜晚,隐藏着太多秘密。
叶舟关窗,但心中波澜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