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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戌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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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应天府休整五日后,一封来自松江府的急信打乱了叶舟的计划。信是松江知府王守义亲笔所书,言辞恳切,言明辖内发生一桩诡异案件,求徐阶派能人协助。徐阶看罢信,眉头紧锁,将信递给叶舟。

“松江府出了桩奇案。”徐阶揉着太阳穴,“王知府是我同年,为人刚正,若非实在棘手,不会求到我这里。”

叶舟接过信细读。案件发生在松江府华亭县,半月前,当地首富沈万山暴毙于自家书房,死状诡异——头颅不翼而飞,尸身却端坐椅中,双手捧着一卷账册。门窗从内反锁,屋内无打斗痕迹,也无血迹。

“无头尸案?”叶舟皱眉,“可有线索?”

“有,但更怪。”徐阶指着信中一段,“沈万山死后第三日,其妻沈林氏梦见丈夫托梦,说头颅在城南土地庙的神像下。衙役去寻,果然在泥塑神像底座下找到头颅,但头颅面目全非,似被野兽啃噬。”

叶舟沉吟:“头颅被移动过,说明凶手曾进出土地庙。可有目击者?”

“问题就在这。”徐阶苦笑,“土地庙的老庙祝说,那几日根本无人进出。而且头颅上的齿痕,经仵作验看,不是寻常野兽,倒像是……人的牙印。”

人咬人头?叶舟背脊发凉。

“更怪的是,沈万山死后第七日,其独子沈继祖也失踪了。”徐阶继续道,“失踪前留下一封血书,上书‘父债子偿,天理循环’八字。”

叶舟放下信:“徐大人想让我去?”

“王知府信中明言,需要懂‘非常之事’的人。”徐阶看着他,“你在金华、应天所历,皆非凡俗案件。此案看似凶杀,内里恐有玄机。”

叶舟考虑片刻,点头应允。松江府毗邻杭州,或许能顺路查访清尘道长的下落——自金华一别,道长音讯全无,他甚是挂念。

陆青主动请缨同行:“松江府我熟,早年在那里当过差。况且此案蹊跷,多个人多个照应。”

徐阶同意,拨了四名精干衙役随行。两日后,一行人乘船南下,沿运河南下松江。

时值腊月,运河两岸冬景萧瑟。船行三日,抵达松江府城。知府王守义已等在码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着半旧的官服,眼袋深重,显然多日未眠。

“徐兄总算派人来了!”王守义握着陆青的手,又看向叶舟,“这位就是叶先生?久仰!”

寒暄过后,众人直奔府衙。王守义屏退左右,取出案卷:“不瞒二位,此案已闹得满城风雨。民间传言,说沈万山是遭了‘换头’的报应。”

“换头?”叶舟不解。

“本地有个传说。”王守义压低声音,“说是前朝有个书生,屡试不第,怨天尤人。一夜醉卧土地庙,梦见神人许诺为他‘换头’,以聪明才智换取阳寿。书生应允,醒来后果然变得聪慧过人,次年中举。但三年后暴毙,死时头颅不翼而飞。”

陆青皱眉:“传说而已,岂可当真?”

“本官起初也不信。”王守义苦笑,“但沈万山的案子,与传说太过相似——他也是白手起家,二十年间从布贩成为松江首富,精明过人。而且……”他顿了顿,“仵作验尸时发现,沈万山后颈有处旧疤,形状奇特,像是……头颅曾被取下过。”

叶舟与陆青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沈家现在如何?”叶舟问。

“乱成一团。”王守义叹气,“沈林氏病倒在床,生意由几个掌柜暂管。仆役散去大半,偌大宅院几乎空了。”

“我想去沈家看看。”

“本官带路。”

沈宅在城西,高墙深院,朱门铜环,确是富户气象。但此刻门庭冷落,檐下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平添几分凄凉。

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姓吴,见知府亲至,忙开门迎入。宅内庭院深深,陈设奢华,但仆役稀少,显得空旷阴森。

案发的书房在东厢,门窗仍贴着封条。王守义命人启封,推门而入。房中陈设整齐,紫檀书案、官帽椅、多宝阁、书架,一应俱全。地面积了薄灰,正中椅子处用白粉画着人形,正是沈万山尸体所在。

叶舟仔细勘查。门窗确实从内插栓,窗纸完好,无破损痕迹。书架上的书整齐排列,多宝阁的珍玩一件未少。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有序,镇纸压着一叠账册,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正是尸体手中所捧那卷。

“账册查过吗?”叶舟问。

王守义点头:“是本丝绸生意往来账,记载清晰,无甚特别。已核对其它账目,数目都对得上。”

叶舟翻开账册,逐页细看。记载的是沈家与杭州、苏州几家绸缎庄的生意,时间跨度三年,每笔进出都详列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翻到最后一页,他注意到一行小字:“腊月初三,李记退青缎五匹,因色不正。”

腊月初三,正是沈万山死前三日。

“这个李记,是什么来路?”

吴管家答道:“是城东一家小绸缎铺,常从老爷这里进货。退缎的事老奴记得,那批青缎确实染色不匀,老爷让退了。”

“退的缎子还在吗?”

“应该还在库房。”

叶舟让管家带路去库房。库房在后院,是个独立的石砌建筑,铁门铜锁,戒备森严。打开门,里面堆满各色绸缎布匹,按品类分区存放。

在退货区,果然找到五匹青缎。叶舟展开细看,缎子质地不错,但颜色确实不均匀,深浅不一,像是染色时火候没掌握好。

“这批缎子是谁染的?”叶舟问。

“是城西‘周氏染坊’。”管家道,“周师傅是老手了,很少出这种差错。”

叶舟将缎子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怪味,不是染料的气味,倒像是……药味。

“陆捕头,你闻闻。”

陆青接过,皱眉:“有股苦味,像是……雄黄?”

雄黄!叶舟想起应天福寿堂药铺,那里也缺雄黄。难道有关联?

离开沈宅,叶舟提出要去周氏染坊和土地庙看看。王守义派了个熟悉本地的小吏作陪,姓孙,三十来岁,精明干练。

周氏染坊在城西绣衣坊,是条老街,两侧多是染坊、绣庄、成衣铺。周氏染坊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晾着各色布匹,如彩虹铺地。

坊主周师傅五十出头,手上满是染料痕迹。听说问起那批青缎,他连连叹气:“小人染布三十年,从未出过那种差错。那日也不知怎的,染缸里的颜色就是调不均匀。后来沈老爷让退,小人认赔,可心里总觉得怪。”

“怎么个怪法?”叶舟问。

“说不上来。”周师傅摇头,“就是……染缸里的水,那日特别‘沉’,搅动起来费力。而且染出的布,阴干后颜色还会变,白天看是一种色,夜里灯下看又是另一种色。”

叶舟要了块当时染坏的布头,仔细察看。布在日光下呈深青色,但对着阴影处看,隐隐泛着暗红,确如周师傅所说。

“染缸还在吗?”

“在,但早就洗净了。”

看过染缸,无甚特别。叶舟告辞,前往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南陋巷中,是个小庙,仅一进院落,正殿供着土地公婆泥塑。庙祝是个独眼老者,见官差来,战战兢兢。

“那日头颅真不是小人藏的!”老庙祝跪地喊冤,“小人那几日染了风寒,一直在后屋躺着,根本没听见动静。”

陆青扶起他:“没说是你藏的。你仔细想想,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老庙祝想了想:“若说异常……就是庙里的老鼠特别多,夜里吱吱叫得人心慌。还有,土地公的神像,那几日总觉着……眼神不对。”

“眼神?”

“小人每日擦拭神像,对它们的模样再熟不过。”老庙祝指着土地公泥塑,“可那几日,总觉得土地公的眼睛……像是在看人,活了一般。”

叶舟走到神像前细看。泥塑粗糙,眼睛是画上去的,但瞳孔处用了特殊颜料,在昏暗光线下确有反光,像真眼一般。他蹲下身,检查底座——那里有个暗格,已被撬开,正是藏头颅处。

暗格边缘有刮痕,不是利器所致,倒像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头颅找到时,是什么情形?”叶舟问随行小吏。

小吏回忆:“用油纸包着,放在暗格里。打开时……面目全非,确实像被啃过。但仵作说,齿痕间距与成人相符,且头颅颈部的断口整齐,是一刀斩断。”

一刀断头,却不留血迹?叶舟越发觉得此案蹊跷。

回府衙途中,经过一家药铺。叶舟心中一动,进去问雄黄的价格和用途。掌柜是个山羊胡老头,侃侃而谈:“雄黄可入药,可杀虫,还可……炼丹。不过客官问这个做甚?”

“听说有人用雄黄染布?”

“染布?”掌柜笑了,“那可糟践东西了。雄黄遇热有毒,染布时蒸腾起来,吸入口鼻会中毒的。”

叶舟想起染坊周师傅说的“染缸里的水特别沉”,会不会是加了雄黄的缘故?

回到府衙,王守义已备好饭菜。席间,叶舟将今日所见说出,提出两个疑点:一是雄黄与染布的关系,二是头颅上的齿痕。

“雄黄一事,本官会派人去查。”王守义道,“至于齿痕……”他犹豫片刻,“其实还有件事,本官一直未说——沈万山的头颅找到后,经仵作拼接,发现颈骨断处,有极细微的……缝合痕迹。”

“缝合?”

“像是用极细的丝线缝过,线已腐烂,但针眼还在。”王守义脸色发白,“仵作说,那手法精细,不是寻常裁缝能做到的。”

叶舟放下筷子。换头传说、颈部旧疤、缝合痕迹……这些线索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大人,我想见见沈林氏。”

“她病重,怕是不便见客。”

“正因病重,才要及时问。”叶舟坚持,“有些事,恐怕只有她知道。”

王守义拗不过,只得答应。当夜,叶舟与陆青再赴沈宅。

沈林氏住在内院卧房,门窗紧闭,药味浓重。她四十许人,但憔悴得像五十多岁,靠在床头,眼神涣散。

“夫人,打扰了。”叶舟行礼,“关于沈老爷的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沈林氏木然点头。

“沈老爷后颈的疤,是何时留下的?”

“二十年前。”沈林氏声音嘶哑,“那时我们刚成亲,他……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七日。醒来后,后颈就多了这道疤,说是长了个瘤,大夫切了留下的。”

“什么大夫?”

“是个游方郎中,姓……姓朱。”沈林氏努力回忆,“治病后就不见了。”

“沈老爷那场病后,可有什么变化?”

沈林氏沉默良久,眼中泛起泪光:“他……变聪明了。从前做小生意常亏本,病愈后却如有神助,做什么成什么。但也……变得冷硬了,从前体贴温柔,后来只知赚钱,对我和继祖……也淡了。”

叶舟与陆青对视。性格大变,正是“换头”传说中的特征。

“沈老爷可曾提过‘换头’之事?”

沈林氏浑身一颤,抓紧被角:“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颤,“他……他醉后说过一次,说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要还。我问什么债,他说……‘头债’。”

头债!叶舟心中一凛。

“还有一事。”叶舟压低声音,“沈老爷死后,您真的梦见他了?”

沈林氏泪如雨下:“梦见了……他站在床前,满身是血,说‘头在土地庙’。我吓醒了,本以为是噩梦,谁知……谁知真的……”

问完话,叶舟安慰几句,告辞离开。出了沈宅,陆青低声道:“叶兄,此事越来越邪了。若真是‘换头’,那凶手难道是……来讨债的?”

“讨债也要有实体。”叶舟冷静分析,“头颅被移动,说明凶手是人,不是鬼。我们漏了什么。”

两人回到府衙,王守义正在等他们,脸色难看:“刚接到报案,又出事了!”

“什么事?”

“周氏染坊的周师傅……死了。”王守义声音发颤,“死在染缸里,头……也不见了。”

叶舟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就在刚才!伙计去送饭,发现染缸里浮着尸体,吓坏了来报官。”

“速去!”

一行人赶到周氏染坊时,现场已被衙役封锁。染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叶舟挤进后院,只见一口大染缸中,一具无头尸浮在暗红色的染液中,身着周师傅常穿的蓝布衫。

仵作正在验尸。尸身脖颈断口整齐,与沈万山如出一辙。缸边无血迹,也无打斗痕迹。

“缸里可找到头颅?”叶舟问。

衙役摇头:“捞遍了,没有。”

叶舟环视染坊。后院围墙高丈余,墙头无攀爬痕迹。门从内闩着,凶手如何进来,杀了人,带走头颅,再出去?

“周师傅今日何时来的?”叶舟问伙计。

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脸色煞白:“师、师傅一早来的,说、说要染批急货。我、我晌午去送饭,就、就看见……”

“他来时可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就是脸色不太好,说、说昨晚没睡好。”

叶舟走到染缸旁,缸中染料尚温,说明周师傅死的时间不长。他仔细查看缸沿,发现几处细微的抓痕——是指甲留下的。

周师傅临死前挣扎过,但为何没呼救?染坊临街,若大声呼救,定会有人听见。

除非……他发不出声。

叶舟忽然想起什么,问伙计:“周师傅这两日可说过喉咙不适?”

伙计一愣:“您、您怎么知道?师傅昨儿确实说喉咙疼,还、还让我去买润喉糖。”

喉咙疼,发不出声——是中毒的症状!雄黄遇热蒸腾,吸入会损伤喉咙。

“这批染的什么布?”

“是、是红缎,给城北张员外家娶亲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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