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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子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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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难以形容的东西。像章鱼,又像水母,身体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转的光。它有无数条触手,每根触手上都长着眼睛——人的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泪。

而在它身体正中,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人脸张嘴,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雾气。

“蜃……”叶舟喃喃。

这就是海妖的真面目。以雾气为躯,以幻象为食,吞噬人魂,滋养己身。

蜃的脸转向“镇海号”,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盯着叶舟。然后,它“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口腔里,不是舌头,而是……无数细小的触须,像蛆虫一样蠕动。

“我……饿……”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达神魂,“给我……魂……”

叶舟头痛欲裂,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他看见无数画面闪回:父亲临终前的脸、槐树巷的古井、纸人空洞的面孔、还有监天司独眼老者的狞笑……

蜃在读取他的记忆!

“滚出去!”叶舟怒吼,内力爆发,强行将那股侵入的力量逼退。

蜃发出一声尖啸,所有触手同时攻向“镇海号”!船体在巨力下倾斜超过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水手像豆子一样滚落海中。

影一把抓住叶舟,用短刃钉在船舷上,才没掉下去。

“这样下去船要翻!”郑都统咬牙,“集中火力,打它的脸!”

火炮调整角度,齐射!炮弹打在蜃的脸上,炸开一团团火光。但那张脸像橡胶一样,凹陷下去又弹回来,毫发无伤。

火箭射中触手上的眼睛,眼睛爆裂,流出黑色的脓液。蜃痛得狂舞,触手胡乱拍打,反倒打中了自己。

趁它混乱,叶舟忽然想到一事——蜃以雾气为躯,那雾就是它的身体。若能驱散雾气,是否就能削弱它?

“影!用风!”

影一愣,随即明白。她收刀入鞘,双手结印——这是清尘道长教她的“呼风咒”,她从未在人前用过。

咒语念出,她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溢出血丝。但海面上,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她周身爆发的罡风,猛烈、锋锐,像无形的刀刃,劈向浓雾!

雾气被撕裂,露出一片片晴朗的海天。阳光照进来,洒在蜃半透明的身体上。

蜃发出痛苦的嘶鸣。阳光对它来说,像是烧红的烙铁。被照到的地方,冒起青烟,身体开始融化。

“有用!”郑都统大喜,“继续!”

影咬牙坚持,罡风越来越猛。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蜃的身体越来越小,触手枯萎,眼睛闭合。

最后,只剩那张人脸,在阳光下扭曲、蒸发,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海风中。

雾散了。

海面恢复平静,阳光灿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噩梦。但倾斜的船体、折断的桅杆、还有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都在提醒众人,那是真实的。

“镇海号”受损严重,死了十七个水手,伤了三十二人。其他四艘船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所幸没有沉没。

郑都统计点伤亡,脸色铁青。影则力竭晕倒,叶舟将她抱回舱室,喂了颗护心丹,她才悠悠转醒。

“你……没事吧?”她声音虚弱。

“我没事。”叶舟握着她冰凉的手,“是你救了大家。”

影摇头:“只是暂时打退它。蜃是天地异兽,不会这么容易死。它只是散了形体,魂还在,过些年,还会重新凝聚。”

“那就等它凝聚时,再来杀一次。”叶舟道。

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是……不知死活。”

“知道死活,就不干这行了。”叶舟也笑。

船队返航。回程路上,郑都统来找叶舟:“叶捕快,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请讲。”

“蜃虽退,但雾里那些哭声……是实打实的冤魂。”郑都统低声道,“那些都是这些年死在鬼雾里的人,魂被蜃困住,不得超生。你能……超度它们吗?”

叶舟沉默片刻:“我试试。”

当夜,月明星稀。船队在海上停下,叶舟和影在甲板上设了简单的法坛。

没有香烛,就用海螺盛沙当香炉。没有符纸,就用黄布裁剪。影用残余的法力,画了几道“引魂符”。

叶舟则取出清尘道长留的一管玉箫——这是件法器,名“安魂箫”,吹奏时能安抚亡魂。

他盘膝坐下,将箫凑到唇边。箫声起,清越悠远,在海面上回荡。

起初,只有风声和浪声。渐渐地,海面上浮起点点磷光——是魂火。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无数幽蓝的光点从海底升起,飘向空中。

它们聚在船队周围,静静聆听。有的魂火中,隐约可见人形:有水兵,有渔民,有商贾,有妇孺……

箫声婉转,如泣如诉,像是在诉说生者的思念,又像是在指引往生的路。

魂火随着箫声摇曳,渐渐变得明亮、柔和。最后,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那是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箫声止,海面恢复平静。月光洒下来,银辉万里。

郑都统和幸存的水手们站在甲板上,默默垂泪。那些魂里,有他们的同袍、亲友。

“谢谢。”郑都统对叶舟深深一揖,“给他们一个解脱。”

“分内之事。”叶舟收起玉箫。

回到舱室时,影已经睡了。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叶舟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望着舷窗外的大海。

海还是那片海,深不可测,藏着无数秘密。

蜃是其中之一。但郑都统说,韭山列岛附近,常有船只失踪,不全是蜃所为。还有别的——比如,突然出现的岛屿,又突然消失;比如,深夜海上的鬼船;比如,海底传来的钟声……

这些,监天司知道吗?他们是否也在利用这些海上异象?

叶舟想起黑袍鬼临死前喊的“主人”。那个主人,会不会就在海上?

船靠岸时,天刚蒙蒙亮。宁波港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渔民在整理渔网。

叶舟背着影下船。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喷在他颈间,温热。

“我自己能走。”她轻声说。

“别逞强。”叶舟没松手。

回到铺子,陈婶已经煮好了姜汤。阿秀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看见叶舟背着影,吓了一跳:“影姐姐怎么了?”

“累了,睡一觉就好。”叶舟将影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陈婶端来姜汤,看着影苍白的脸,心疼道:“这姑娘,总是拼尽全力。你也是,伤还没好利索,又去拼命。”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叶舟喝了口姜汤,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陈婶叹气:“你们啊……跟叶老先生一个样。他当年也是这样,明明可以安稳过日子,偏要去管那些闲事。”

“父亲他……管了什么闲事?”

“多了。”陈婶回忆,“帮人平冤,超度亡魂,甚至……跟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他说,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能帮一个是一个。”

叶舟默然。父亲从未跟他提过这些。他只记得父亲是个温和的纸扎匠,会做很精巧的纸人纸马,会讲很多故事。

现在想来,那些故事里,藏着太多隐喻。

“陈婶,父亲可曾提过……监天司?”

陈婶手一抖,姜汤差点洒了。她脸色变了变,低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遇到了。”叶舟平静道,“他们在宁波有据点,用活人炼器,锁魂镇魄,无恶不作。”

陈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叶舟浑身一震:“什么?”

“八年前,你父亲接了一单活,是给一户暴毙的人家做纸扎。那家人死得蹊跷,七窍流血,但面带微笑。你父亲去看了,回来后就心神不宁。他说,那家人是被邪术害死的,凶手用的是‘七星钉魂术’——那是监天司的秘术。”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就开始暗中调查。他查到了监天司在宁波的一个据点,是个当铺,表面做典当,暗地里交易邪器。他收集了证据,准备报官。”陈婶声音发颤,“可还没等报官,他就……就出事了。”

“怎么出的事?”

“说是失足落水,淹死在姚江里。”陈婶抹眼泪,“但我知道不是。你父亲水性极好,怎么可能淹死?而且他死的那天,身上带着那些证据,全不见了。官府来查,草草了事,说是意外。”

叶舟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八年前,他十一岁,父亲去世时,他哭得昏天黑地。原来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还小,告诉你又能怎样?”陈婶泣道,“你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要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别掺和这些事。可你……还是走上了他的路。”

叶舟闭上眼睛。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原来父亲不是普通的纸扎匠,他是个隐于市井的义士,在与黑暗抗争。

而他,继承了父亲的手艺,也继承了父亲的意志。

“陈婶,”他睁开眼,目光坚定,“父亲未完的事,我来完成。监天司欠的债,我来讨。”

“你……”陈婶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小心。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叶舟走出房间,来到后院。晨光熹微,栀子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海上的雾散了,但人心里的雾,还在。

那就一盏灯一盏灯地点亮。

直到雾散尽,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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