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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子时四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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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波城飘起了细雪,薄薄一层覆在青瓦上,像撒了层盐。家家户户忙着祭灶、扫尘,蒸年糕的香气混着爆竹的火药味,在街巷里飘荡。

叶记纸扎铺也早早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红灯笼。阿秀剪了一沓窗花,有鱼有莲有福字,贴在窗棂上,鲜亮亮的。陈婶蒸了年糕,软糯香甜,摆在堂屋供桌上,祭拜祖先。

影的伤已无大碍,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她坐在炭炉边,拿着小刀削竹篾,准备扎个走马灯——叶舟答应阿秀,除夕夜要挂起来的。

叶舟在里间整理父亲的遗物。陈婶那日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八年来,他以为父亲是意外身亡,却原来是被人害死。而凶手,是监天司。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本手札,一些做纸扎的工具,还有一个小木匣,锁着,钥匙不知所踪。

叶舟试过很多方法,都打不开木匣。匣子是黄杨木的,刻着云纹,入手沉重,摇动时有轻微的碰撞声,像里面装着金属物件。

“需要帮忙吗?”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舟抬头:“这匣子,我打不开。”

影走过来,接过木匣,仔细端详:“这是鲁班锁的一种,叫‘七星锁’。你看这七个凹点,对应北斗七星。开锁需按特定顺序按压,错一次,里面的机括就会毁掉内容物。”

“你会开?”

“清尘道长教过。”影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七个凹点上依次按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咔哒一声,锁开了。

木匣里,是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鲁班秘录》;还有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巴掌大小,刻着一只眼睛,眼中有一颗星。

监天司的令牌!

叶舟拿起铁牌,入手冰凉。牌子背面刻着字:“神机阁·壬字号”。

“神机阁……”影蹙眉,“监天司下设三阁:天工阁主机关术,地枢阁主地脉术,神机阁主……魂魄术。你父亲怎么会有神机阁的令牌?”

叶舟翻开《鲁班秘录》。这不是书,而是一本笔记,记录着父亲调查监天司的发现。

第一页就写着:“万历三十二年,九月十五,夜访城西义庄,见神机阁以活人炼‘魂灯’,惨不忍睹……”

后面详细记录了神机阁在宁波的几个据点:城西义庄、城南当铺、还有……天封塔。

“原来父亲早就查到了天封塔。”叶舟喃喃,“他说塔下有‘聚魂阵’,以塔为眼,抽取全城魂魄之力,供养某个大人物延寿。”

影凑过来看:“这个大人物,会不会就是‘那位大人’?”

“很可能。”叶舟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腊月初八,证据已齐,明日报官。若有不测,此册交予吾儿叶舟,望其继志。”

日期是八年前的腊月初八。两天后,父亲“失足落水”。

“父亲是被灭口的。”叶舟合上册子,声音低沉,“因为他掌握了监天司的秘密。”

“你想怎么做?”

“报仇。”叶舟握紧铁牌,“但不止报仇。父亲未完的事,我要做完。捣毁神机阁,揪出‘那位大人’。”

影沉默片刻:“神机阁势力庞大,凭我们两个,是以卵击石。”

“那就找帮手。”叶舟道,“程煜说过,锦衣卫也在查监天司。我们可以联手。”

“锦衣卫远在京师,远水难救近火。”

“那就先查清神机阁在宁波的据点。”叶舟指着册子上的记录,“城西义庄已被我们捣毁,城南当铺……我这就去查。”

“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

“无妨。”影站起身,“对付神机阁,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换了便服,踏雪出门。城南当铺在棋盘街尽头,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永昌当”三个字,字迹斑驳。

叶舟扮作当客,拿着件旧棉袄进去。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老朝奉,正拨着算盘。

“掌柜的,当件袄子。”叶舟将棉袄递上。

老朝奉眼皮都没抬:“破棉袄,五十文。”

“这么便宜?我这可是好料子。”

“不当拉倒。”老朝奉挥手。

叶舟也不争,收了棉袄,却“不小心”将监天司的铁牌掉在柜台上。

老朝奉瞥见铁牌,脸色微变,抬头仔细打量叶舟:“客官……这牌子?”

“哦,这个啊。”叶舟漫不经心地收起铁牌,“家里传的,不当。”

“等等。”老朝奉站起身,压低声音,“客官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舟与影对视一眼:“好。”

老朝奉将两人引到后堂。后堂陈设简单,但博古架上摆着的几件“古董”,叶舟一眼就看出不是凡品——有青铜小鼎,刻着摄魂符;有玉如意,镶着人骨;还有面铜镜,镜面泛着血光。

都是邪器。

“客官这牌子,是神机阁壬字号的。”老朝奉眯起眼,“不知客官是阁中哪位大人门下?”

叶舟心中一动,顺着话头:“家师姓穆,多年前离阁,最近才让我回来联络。”

“穆?”老朝奉想了想,“难道是穆云生穆先生?”

“正是。”

“原来是穆先生高徒!”老朝奉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穆先生二十年前可是神机阁首席炼器师,后来不知何故离去,阁中一直惦记。客官此来,是穆先生有何吩咐?”

叶舟没想到随口胡诌,竟真有其人。他稳住心神:“家师让我来取一件东西——八年前存放在此的‘魂匣’。”

“魂匣?”老朝奉一愣,“客官说的是……那个装着生魂的紫檀匣?”

“正是。”

“这……”老朝奉面露难色,“那魂匣,三年前已被阁中提走了。”

“提走了?谁提的?”

“是阁主亲自派人来提的。”老朝奉道,“说是要用来炼制‘万魂幡’,献给‘那位大人’做寿礼。”

万魂幡!叶舟心中骇然。那是传说中的邪器,需收集一万个生魂炼制,幡成之日,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阁主现在何处?”

“这我可不知道。”老朝奉摇头,“阁主行踪不定,每次都是派人来传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每月十五,阁主会在‘老地方’见各据点负责人。”老朝奉压低声音,“客官若想见阁主,可于本月十五子时,去天封塔废墟。”

天封塔!又是天封塔!

“天封塔不是塌了吗?”

“塔虽塌,地宫还在。”老朝奉神秘道,“地宫入口,在塔基东南角第三块石板下。口令是‘七星照命,魂归紫府’。”

叶舟记下,又问:“阁主长什么样?”

“没见过真容。”老朝奉道,“阁主每次出现,都戴青铜面具,穿黑袍。但听声音,是个女子。”

女子?叶舟和影都是一愣。监天司阁主,竟是个女人?

“还有一事。”叶舟道,“家师当年离阁,是因与阁中某人结怨。不知此人现在可在阁中?”

“客官说的是……”

“害死我师弟叶青山之人。”叶舟盯着老朝奉,“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老朝奉脸色大变:“叶……叶青山?你是叶青山的儿子?!”

“是。”

老朝奉后退两步,眼神闪烁:“叶青山当年……是自愿献魂的,并非被人所害。客官莫要听信谣言。”

“自愿?”叶舟冷笑,“我父亲留下遗书,清清楚楚写着是被神机阁灭口。你若不说实话……”

他拔出破云刃,刀锋寒光凛冽。

老朝奉吓得跌坐在地:“我……我说!叶青山当年查到了阁主的秘密,想要揭发。阁主便命人……命人取了他的魂,炼成了‘魂灯’。动手的是阁主亲信,名叫‘鬼手’,真名不知,右手有六根手指。”

六指鬼手。

叶舟记下这个名字:“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鬼手’行踪诡秘,只听阁主调遣。但听说……他最近在慈溪一带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慈溪?柳玉娘的老家。

难道柳玉娘的死,也与神机阁有关?

叶舟收起刀:“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不敢不敢!”老朝奉连连磕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离开当铺,雪下得更密了。两人走在空旷的街上,脚印很快被雪覆盖。

“现在怎么办?”影问。

“兵分两路。”叶舟道,“你去慈溪,查‘鬼手’和柳玉娘的关系。我留在宁波,准备十五之夜去天封塔地宫。”

“太危险。天封塔地宫是神机阁老巢,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所以需要准备。”叶舟道,“父亲册子里记载,地宫有‘七绝阵’,需破七关才能见到阁主。我需要时间研究破阵之法。”

影沉默片刻:“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贸然行动。等我从慈溪回来,一起去。”

“你伤势未愈,去慈溪也危险。”

“柳明远在慈溪,我可以找他帮忙。”影道,“他对妹妹的死因一直耿耿于怀,若知道与神机阁有关,定会相助。”

叶舟想了想:“也好。但务必小心。‘鬼手’能杀我父亲,武功邪术定然高强。”

“知道。”

两人在街口分别。影往南,出城去慈溪;叶舟回铺子,研究《鲁班秘录》。

接下来的几日,叶舟闭门不出,专心研读父亲的手札。册子里详细记载了神机阁的种种邪术:炼魂术、摄魄术、傀儡术……还有破解之法。

七绝阵是神机阁护阁大阵,按北斗七星方位布置,每关一种邪术:

天枢关,迷魂阵,入阵者会产生幻觉,见到最渴望或最恐惧之物;

天璇关,摄魄阵,阵中回荡勾魂之音,意志不坚者魂魄离体;

天玑关,傀儡阵,以尸体制成傀儡,刀枪不入;

天权关,血煞阵,阵中布满血煞之气,触之即腐;

玉衡关,幻形阵,阵法幻化出各种妖物,虚实难辨;

开阳关,锁魂阵,阵眼悬锁魂镜,照人即摄魂;

摇光关,炼魂阵,阵中燃炼魂火,焚魂炼魄。

每一关都凶险万分。但父亲在册中,详细记录了破阵的关键。

比如迷魂阵,需以“定魂针”刺入眉心,保持灵台清明;

摄魄阵,需以“隔音符”塞耳,不听魔音;

傀儡阵,需找到傀儡背后的“控魂符”,撕毁即可;

血煞阵,需以“辟煞粉”洒身,隔绝血煞;

幻形阵,需以“照妖镜”辨真伪;

锁魂阵,需以“遮魂布”蒙住锁魂镜;

炼魂阵,需以“玄冰符”冻熄炼魂火。

这些法器,父亲都留下了制作方法。叶舟翻出父亲留下的工具和材料,开始制作。

定魂针要用百年桃木心,浸黑狗血四十九日;隔音符需取蝉蜕碾粉,混合朱砂书写;控魂符需用尸油浸泡的黄纸;辟煞粉需雄黄、硫磺、鸡冠血混合;照妖镜需以铜镜照过月华;遮魂布需用未嫁女子头发编织;玄冰符需取腊月寒冰,刻符封印……

材料难寻,制作繁复。叶舟日夜赶工,熬红了眼。陈婶看在眼里,心疼却帮不上忙,只能每日炖汤给他补身子。

腊月十四,影回来了。

她带回了重要消息。

“柳明远说,他妹妹柳玉娘,生前曾跟一个游方道士学过调香。”影喝了口热茶,脸色凝重,“那道士右手有六指。”

“鬼手!”叶舟一惊,“柳玉娘跟鬼手学过调香?那她的死……”

“不是吴有德杀的。”影道,“柳明远说,他后来查到,吴有德只是帮凶。真正害死柳玉娘的,是那个道士——鬼手。柳玉娘发现了鬼手用活人炼香的秘密,所以被灭口。尸体被扔进古井,魂魄被鬼手收走,炼制成了‘香魂’。”

“香魂是什么?”

“一种邪器。”影解释,“将女子魂魄炼入香料中,点燃后散发异香,能迷惑心智,控制他人。神机阁常用此物控制官员富商。”

叶舟想起吴王氏那盒掺血的胭脂——原来那不只是巫术,而是“香魂”的雏形。吴王氏可能无意中学到了柳玉娘留下的调香术,却不知其中凶险。

“鬼手现在何处?”

“不知道。”影摇头,“柳明远说,鬼手行踪不定,但每年腊月,必回慈溪老家祭祖。他老家在慈溪鸣鹤镇,我已经去探过,宅子空着,但有人活动的痕迹。”

腊月……就是现在。

“还有一件事。”影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柳明远给的,是他妹妹的遗物。他说,玉娘死前将这玉牌藏在了胭脂盒夹层里,他最近才找到。”

玉牌乳白色,刻着莲花,背面刻着两个字:“素心”。

“这是什么?”

“柳明远说,玉娘生前曾跟鬼手提过,她在宁波有个结拜姐妹,叫素心,是个绣娘。玉娘死后,素心也不见了。”影道,“我查了,宁波确实有个叫素心的绣娘,十年前突然失踪。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天封塔附近。”

天封塔、素心、鬼手、柳玉娘……这些线索,渐渐连成了一张网。

“素心可能还活着。”叶舟推测,“或者,她的魂魄被神机阁抓走了。”

“所以十五之夜,我们必须去地宫。”影道,“不仅要为父报仇,还要救出可能被囚禁的魂魄。”

叶舟点头,将这几日制作的七样法器一一摆开:“破阵之物已备齐。但地宫凶险,你伤势未愈,要不……”

“别想甩下我。”影打断他,“多个人,多份照应。”

叶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好。但答应我,若有危险,你先走。”

“你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说透。

腊月十五,雪停了,月圆如盘。

子时将近,天封塔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清。塔身倒塌了大半,只剩三层残骸,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叶舟和影穿着夜行衣,踏雪来到废墟东南角。按照老朝奉所说,找到第三块石板。

石板与周围无异,但叶舟用脚一踩,发出空响。他撬开石板,下面果然是个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七星照命,魂归紫府。”叶舟低声念出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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