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阁覆灭的消息,在腊月二十传遍了宁波城。官府贴出告示,说破获了一个邪教窝点,抓获妖人数十,解救无辜百姓若干。至于地宫、万魂幡、国师这些骇人听闻的内幕,自然只字不提。
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知府大人英明,王总捕头能干。只有少数知情人明白,真正的功臣是那个年轻捕快,和他身边那个总冷着脸的姑娘。
叶舟的伤又重了。地宫一战,旧伤未愈又添新创,左臂的箭伤裂开,肩膀的刀伤深可见骨,加上内力损耗过度,回来后便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
影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陈婶熬了药,阿秀换了炭,铺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煎药的咕嘟声和叶舟沉重的呼吸。
第四天清晨,叶舟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影伏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攥着块湿布巾。窗纸透进朦胧的晨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
叶舟想动,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影立刻惊醒:“你醒了?”她伸手探他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影扶他坐起,端来药碗,“先把药喝了。”
药苦得让人皱眉,但叶舟一饮而尽。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外面怎么样了?”
“神机阁的余党抓得差不多了,程煜带着锦衣卫在善后。”影顿了顿,“苦竹禅师昨天来过,说你内伤严重,需静养百日,否则会落下病根。”
“百日?”叶舟苦笑,“哪等得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影语气坚决,“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叶舟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心中一暖:“好,听你的。”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平静。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年味一天浓过一天。铺子里的生意也好起来,订春联、窗花、年画的客人络绎不绝。
阿秀和陈婶忙得脚不沾地,影便帮着照看铺子。她虽不爱说话,但算账利索,手艺也好——剪的窗花精巧别致,很快就有了名气。
叶舟大多时候躺在里间看书。看父亲留下的《鲁班秘录》,看清尘道长留的道家典籍,也看些闲书杂记。有时影会进来,坐在床边削竹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说,国师为什么要收集生魂?”叶舟翻着书,忽然问。
影手中刀不停:“修炼邪功,延寿,或者……炼器。”
“炼器?”
“清尘道长说过,有些邪器需要生魂做器灵。器灵越强,邪器威力越大。”影抬头看他,“国师已是当朝第一人,还要更强的力量做什么?”
“人心不足。”叶舟合上书,“权力越大,越想更大。长生不死,万世基业……都是贪念。”
“你会去找他吗?”
“会。”叶舟目光平静,“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太弱,去找他是送死。”
影点头:“所以你要养好伤,练好功。我也要。”
叶舟看着她:“你也要?”
“嗯。”影低头削竹篾,“清尘道长教我武功,传我道术,不只是为了让我自保。他说,道术是用来济世救人的。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我陪你。”
叶舟心中翻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影没说话,耳根却微微红了。
腊月二十八,程煜来了。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进门先扔给叶舟一个油纸包:“京城带来的,茯苓糕,补气。”
叶舟接过,打开,香气扑鼻:“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了。”程煜坐下,喝了口陈婶递上的热茶,“神机阁在宁波的据点全部捣毁,抓了四十七人,其中三个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锦衣卫这次算是立了大功。”
“国师那边……”
“指挥使大人密奏圣上了。”程煜压低声音,“但圣上龙体欠安,朝政把持在国师和几个阁老手中。奏折递上去,怕是石沉大海。”
叶舟心中一沉:“难道就动不了他?”
“难。”程煜摇头,“国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抓不到把柄。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修炼邪术,危害社稷。”程煜看着叶舟,“但国师何等谨慎,怎会留下证据?”
叶舟沉默。是啊,一个能操控监天司数十年而不露破绽的人,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程煜话锋一转,“指挥使大人查到,国师每隔三年,会去一个地方闭关修炼。下次闭关,是明年中秋。”
“去哪儿?”
“不知道。”程煜摇头,“这是绝密。但指挥使大人说,国师每次闭关前,都会让监天司收集大量生辰特殊的童男童女。这或许是个线索。”
童男童女……叶舟心中一寒。又是生魂?
“我需要做什么?”
“养好伤,练好功。”程煜拍拍他肩膀,“明年中秋前,我会再来。到时,可能需要你帮忙。”
“好。”
程煜又坐了一会儿,说些京城趣闻,气氛才轻松些。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指挥使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叶青山有个好儿子’。”
叶舟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程煜走后,叶舟久久沉默。父亲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八年了,他终于离真相近了一步。
“你想报仇,是吗?”影轻声问。
“想。”叶舟握紧拳头,“但我更想阻止他。阻止他继续害人,阻止他祸乱朝纲。”
“那就好好养伤。”影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路还长。”
年三十,除夕。
铺子早早关了门,陈婶做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白切鸡、四喜丸子、八宝饭……都是年节里才舍得吃的好东西。阿秀换上了新棉袄,红扑扑的脸,像年画里的娃娃。
影也换了身衣裳,是陈婶给她做的,水蓝色的夹袄,衬得她肤色更白。她难得地笑了,虽然很淡,但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叶舟伤还没好全,但已能下床走动。他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饭菜,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该守护的东西。
平凡、温暖、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来,都举杯。”叶舟端起茶杯——他不能喝酒,“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祝叶大哥早日康复!”阿秀脆生生道。
“祝铺子生意兴隆。”陈婶笑呵呵。
影看着叶舟,轻声说:“祝……岁岁平安。”
茶杯相碰,清脆的声响里,是辞旧迎新的祈愿。
吃完年夜饭,阿秀嚷嚷着要放鞭炮。叶舟便拿了挂小鞭,在院中点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里,旧年的晦气仿佛都被震散了。
影站在屋檐下,看着火光映亮叶舟的侧脸。他笑着,眉眼舒展,不再是平日那个眉头紧锁的捕快,倒像个寻常的邻家少年。
“看什么呢?”叶舟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影别过脸:“没什么。”
叶舟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盏走马灯:“答应阿秀的,差点忘了。”
灯是竹篾扎的骨架,糊了白纸,画着梅兰竹菊。里面点了蜡烛,热气推动灯内叶轮,画影转动,栩栩如生。
“好看。”影接过灯,烛光映着她的脸,柔和得像月光。
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沉厚。是子时了,新的一年。
“影,”叶舟忽然开口,“等这些事都了了,你有什么打算?”
影愣了一下:“没想过。”
“我想过。”叶舟望着夜空,“我想继续开这间铺子,糊纸扎,卖灯笼。阿秀该上学堂了,得给她找个好先生。陈婶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还有你……”
他转头看她:“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影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发热:“我……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继续练武,可以帮我看铺子,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晒晒太阳,看看书。”叶舟声音很轻,“总之,过你想过的日子。”
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灯影在她眼中流转。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好。”
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来来往往。叶舟虽不能出门,但来铺子里拜年的街坊不少。王雄带着几个捕快来了,提了盒点心;郑都统派人送了条海鱼;连赵知府都差人送了幅春联。
午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柳明远。
他穿着半新的棉袍,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是慈溪特产的年糕和香干。进门先给叶舟深深一揖:“叶捕快,大恩不言谢。”
叶舟连忙扶起他:“柳先生不必如此。”
“要的。”柳明远眼眶发红,“若不是你,我妹妹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如今害她的人伏诛,她的尸骨也得以安葬,我……我总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他将篮子放下,又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这是玉娘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我留着无用,送给你,或许有用。”
布包里是块玉佩,正是井底找到的那块羊脂玉佩,雕着莲花。但柳明远说,这不是普通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