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一晚,付澄阳只能用“燃烧殆尽”来形容,中途温梵还打电话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去,他甚至嗓子干哑到发不出声,最后是薄城替他回复的。
经此一“役”,付澄阳对薄城的“报复心”有了彻底的了解,这一个星期显然是给他气狠了,用领带绑住他的手,捏着他那里让他发誓不会再离家出走,这场闹剧才渐渐落下帷幕。
“精”疲力尽的付澄阳本想睡到第二天中午,结果大清早就被手机给震醒了,不止他的手机在震,薄城的手机也在震。
唯一不同的是,神清气爽的薄城早就起床接电话了,而他则趴在床上起不来。等他好不容易扒开眼睛,看到的是温梵发给他的一张蓝底白字的截图。
【温梵:乔绍钧名下的公司涉嫌偷税漏税等多项违法经营行为,被立案侦查了。】
付澄阳立马就醒了,也顾不上身上的多出酸痛,直接从床上窜了起来,拿起薄城早就放在床尾的搭配好的衣服,花了两分钟穿好又多花三十秒感慨薄城之贤惠后,匆匆洗漱,给了正在打电话的薄城一个Goodbye Kiss就赶去公司。
和泰办公室门口又围着一群人,只不过与上次来势汹汹要求解约不同的是,今天这群人完全没了气焰,看见付澄阳时甚至还陪着笑脸。
这倒是稀奇了。
付澄阳笑了笑,往人群里张望:“杨老板没来?”
其中一位老板讪笑道:“杨老板家门店多,关一间对他来说没太大损失,我们就不同了。”
付澄阳抬了抬眉,都不用这位老板多说,他便一脸了然。
做生意,自然是利益为重,早年间或许和泰与商户之间还存在些许“打天下”的情怀,但随着实体经济的衰落,商场里的店铺早就不知换了几茬了。再者,做生意,谁不是为着真金白银来的?
乔绍钧敢用钱和利益砸得他们解约,他们自然也会因为乔绍钧的落败而回头。
至于面子、里子,没人在意。
付澄阳勾了勾手,叫来了助理:“通知法务部和商务部的同事对接一下吧。”
助理小声询问:“那,怎么处理呢?还按照合同来吗?”
付澄阳想了想:“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说完,他径直进了办公室,也不管身后那些老板感恩戴德的呼喊声。
或许几个月前,他还会因为得到了别人的赞扬与肯定而沾沾自喜,但现在却不会了,他只觉得无趣、无聊。
以前他那么想得到付荣的肯定,但回过头来,他只不过是付荣他们降低自己负罪感的工具。
以前他那么羡慕和崇拜哥哥,却没想到高压生活下的哥哥一直用憎恶的眼神看着他,将他变成发泄的靶子。
短短几个月,他对之前一切的认知被瞬间倾覆,但也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记忆真的会骗人,他又何必抱着这些虚幻甚至虚伪的记忆作茧自缚,却忽略了眼下的真实和充满无尽可能的未来。
看着电脑屏幕上,和泰办公系统里那些满屏满屏的待办事务,一股深深的疲倦突然涌了上来。
明明他也完美度过了这场解约风波,在和乔氏的纷争中占到了上风,明明眼看着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再也走不下去了。
像是一个老旧的车轮,负重千万斤坎坎坷坷走到现在,突然撑不住了,掉链子了,彻底坏了。
想了想,他给薄城发了条微信。
【y:我如果辞职了,会怎么样?】
薄城几乎秒回。
【。:不会怎么样,又不是养不起。】
想了想薄城的那一身官司,恐怕他现在在北美的处境和在宁城的乔绍钧也没太大区别。付澄阳便只是听听,并未当真,也没回复,不想戳破他的自尊心。
他自然是不可能只呆在家里让薄城养的,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正盘算着,办公室的门就被助理敲响。
“小付总,董事长来了,叫你过去。”
付荣?
付澄阳有些疑惑地起身往外走,有段时间没见付荣了,那天在会馆门口分别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后续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他过问,怎么这会突然来了。
敲了敲门,付澄阳进入付荣办公室,却看见付荣歪坐在沙发上,靠着沙发扶手,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颓靡。
见他来,付荣坐直身子:“你来啦。”他指了指边上的单人沙发,“坐。”
付澄阳看了看他,问:“爸,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但付荣却没回答,只掏出一本东西扔在茶几上。付澄阳拿过来一看,是付雪舟的肄业证书。
“我去了一趟学校,他确实是大三就瞒着家里退学了,说是他本来学习态度也不端正,出勤率低得吓人,也不住校,学校本来就已经打算要劝退他了。”
这些事付澄阳是知道的,他早就跟校方那边求证过,只是他意外的是付荣竟然会找去学校。
“本来我还觉得你在骗我,从哪里道听途说。即便当年车祸后种种迹象都表明是你哥哥自身的问题,我们也从来没信过,只当他是为了追你一时没注意车况。我倒是没想到啊……”
付荣长叹一口气,那仿佛被人抽去了精气神的样子让付澄阳心惊。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付荣,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词穷得可怕。
他有什么可说的呢?你们还有我?还是说不怪你们?
突然,付荣扭头看向他,问:“那天乔绍钧不是还给了你一把钥匙,让你去找你哥哥的日记,你找到了吗?”
付澄阳身体片刻僵硬,日记里看到的那些字句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与眼前一夜苍老的付荣重合。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撒谎道:“没找到,我之前就去哥哥房间翻过他的遗物,没找到什么日记本,或许当时搬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当做杂物扔了吧。”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总之在长长的沉默后,就听他叹了口气,道:“那就算了吧,人都没了,还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听到他不再追究,本来付澄阳应该松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一阵阵发凉。
哥哥的死,直说确实是他不想活了,可实际上却是他用死惩罚他们一家,惩罚父母的严苛控制,惩罚他的冷眼旁观,但现在付荣一句不追究了,让哥哥的惩罚彻底落了空。
莫名地,付澄阳有些替哥哥感到不值。
可不免又想,若是哥哥真的在天有灵,他真正想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但不管他想看到的是和泰倒闭也好,付家破产也好,是他惶惶不安地度过一生也好,他都无法亲眼见到了。
事到如今,他反而希望哥哥当时是真的为了追他而发生车祸,而不是自杀。甚至他也不丝毫不觉得,知道哥哥的真正死因后,他的负罪感就会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