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回来了?”
洛宿岚和月怀山归来的路上,又下起来了小雨。
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她们举着外衫避雨,匆匆忙忙赶到了山门处。而此时,沈远尘恰好来到了山门处,一见到她们,就匆忙迎了上来。
“……哪来的两只落汤鸡?”
眼神交错的刹那,沈远尘没忍住脱口而出。
“哎呀,这不是偶尔体验一下作为凡人的生活嘛!”
月怀山抱着胳膊,看上去有点子心虚,可看着沈远尘,又理直气壮地叉腰道:
“你也知道的,偶尔这么做很有趣的!”
沈远尘无奈扶额,从百宝囊里取出了两把油纸伞:
“你出门前,我还给过你一把伞的。说吧,又尽兴而歌,一时激动,扔哪儿去了?”
他一边把伞递给月怀山和洛宿岚,一边含着笑意温吞询问。
月怀山搭上他的肩,神采飞扬:
“我们见到了虹霓!”
“如此良辰美景,自然当以物贺之——”
沈远尘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笑了下,摇摇头:
“拿你没办法。”
而后,他抬起眼,看着洛宿岚,温和道:
“听你师姐这话,小师妹今个儿也下山玩啦?玩的开心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
洛宿岚没有应答,只是看着沈远尘,内心又涌起一阵酸涩苦痛。
尚且还活着的师兄,同记忆里的血腥模样毫不相干。一袭青衫,温润眉眼,有匪君子,大抵如此。
他看着有些慌神的洛宿岚,担忧开口:
“没事吧,是不是刚刚淋了雨,有些不适?”
这话一出,就连已经开始扒拉沈远尘带来的酒的月怀山也猛然回头,看着沉默寡言一言不发的洛宿岚,眉宇间溢满了担忧。
“没事,只是昨天做了噩梦,现如今,还有些惊魂未定。”
洛宿岚抿了抿唇,神色在雨里显得有些哀愁,她鲜少露出这般模样,因此,便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月怀山凑了过来,看着沉默着的洛宿岚,一如过去那般轻盈宽慰道:
“小师妹,没事的,你已经回到家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洛宿岚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看着面前神色担忧的师兄师姐,好半天才认认真真回复道:
“山下很好玩……前些日子那卖糖葫芦的老阿伯还出了新的口味,我打算过些日子去尝试下。”
沈远尘听了这话,终于松开了蹙紧的眉,温声道:
“你要是觉得好玩,下次练完剑,可以喊师兄师姐陪你。要是你喜欢一个人,那记得带够银钱灵石,遇到什么喜欢的,买了便是,不要亏待自己。”
沈远尘这么絮絮叨叨着,洛宿岚便也很认真地倾听。
她已有足足数百年,未曾听到师兄的叮嘱了。
所幸沈远尘从来点到即止,他招呼着师妹们往山上行去。
原本沈远尘打算御剑而上,奈何月怀山揪住了他的衣袖,一边还拎着一坛酒,笑盈盈道:
“哎呀师兄,就陪我们慢慢走一程把!”
修真者年岁何其漫长,又有多少可以这般清闲漫谈的时光?
他们行于云巅之上太久,或许早就忘了,人,终归是要踏在实地上的。否则飘得太远,离了人性,在心魔劫前,在天道诘问下,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洛宿岚没有说话。
她站在中间,左边师姐走一步灌一口酒,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些什么——大抵是剑招诗集之类的。右边师兄撑着伞,一边说回去要给她们煮碗姜汤祛寒,一边又说今天打了毛线织了些小动物,门下那些小孩们应当会喜欢。
……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在梦中长久颠沛流离,而后终于醒来,回到人间。
但这里不是现实。
她体内的怨气仍然在四肢百骸奔流,那些疼痛如同绵绵春雨一般,一刻不停地侵扰着她。
可莫名的,洛宿岚暂时不想惊扰这场梦境。
这场美好的,朦胧的梦。
数百年流离之后,她终于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回到了她的……
家。
洛宿岚闭了闭眼,飞光早就无声无息被她隐入怨魂境,此刻她两手空空,却好似拥有了全世界。
怜青和敖千臻似乎也在这场梦里睡去,不曾出声,整个世界恢复一种诡异的安宁,安宁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拖拽着洛宿岚,告诉她:
“不要从梦里醒来。”
这是梦吗?她如今是活在梦里吗?这是稍稍一出手,就会全盘碎裂的梦境吗?可如果是梦的话,她身侧的师姐和师兄,为何又会如此真实?
就姑且贪心这么一回吧。
让她再被师姐摸摸脑袋,再被师兄唠叨几句,同那些同门们挥手打过招呼,一如一个本该寻常不过,却从未到来的明天一样。
雨仍淅淅沥沥下着,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洛宿岚下意识地回头——
天地一片茫茫。
……
“在想什么?”
洛宿岚爬到屋顶上看月亮的时候,月怀山也拎着一坛酒,翩翩然坐到了她身侧。
“只是在想……”
“师姐,如果一场梦真的非常美好,那我们,还要从梦里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