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想要抛弃作为人的自己,所以逃避到了梦境深处。
“是啊,很奇怪吧?”
在所有人眼里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圣女大人,最后却因为害怕抛弃作为“人”的自己,从而躲进了每个人心灵最深处的梦境,自此游弋在万千斑驳世界里,感受着这个世界无数的鲜活情绪。
“您用这些情绪,抵抗侵蚀?”
洛宿岚有些疑惑地开口。
是的,侵蚀。
弗如因已经触摸到了飞升的边界,天道也在召唤她飞升成神,去往那所有修真者向往的天境。
因此,她的一切都被模糊,她作为人的痕迹,也在被一点点磨去。
“过不久,或许所有凡人都会忘记我……再过个几百年,修真者们,或许也都不会记得我了。”
“飞升成神,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洛宿岚有些疑惑地开口询问。
弗如因的身形卡了一瞬,很快又缥缈模糊起来,她想了想,不大确定道:
“约莫是……彻彻底底化为世间万物无处不在的一切,与天地同寿吧。”
“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会寿元耗尽,不必担心战乱波及,也不必担心没有确定的明日。”
但这一切太孤独了。
弗如因这么想着,在仙魔大战平息后的不久,在无意间触摸屏障的那一日,拒绝了那被天道递来的荣耀,自此遁入无边无际的梦境,藏于所有人的心底。
但她与世界的联系也在被一点点削弱,凡人于天道眼里不过蜉蝣,朝生暮死。最开始的弗如因还常常行于世间,尽力救治凡人,仗剑走天涯,为不公事拔剑。
可鲜少有人能记住她。
而那些能记住她的人,无不是天之骄子,亦或者是身负龙气的帝王。
嗯……兴许如果引起的事件足够大,足够引人注意,这些故事变成传闻轶事之后,会被人记得久一点。
“不过那是最开始。”
弗如因说起这个过程,神色依旧平淡,恍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无悲无喜,似乎天生就是该供奉在石台上的神像。
下一秒,弗如因就朝她一笑,慢慢吞吞道:
“后来,我就不常行于人世间了。”
天道对她的“存在”本身,也开始一点点磨损了。
几千万年,她是第一个拒绝成为神的凡人。
是的,哪怕寿数再长,修为再高,能力再强,她也依旧只是一个凡人。
可就是这样的凡人,却拒绝了天道,拒绝了法则,执意要成为凡人。
她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她在凡间的一切,都开始被人遗忘。
在不知道第几百年里,她去过自己的庙宇。
断壁颓垣,藤蔓蜿蜒,春秋在此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而那座石像被时光打磨,面目模糊不清——
就如同自己现在一般。
弗如因坐在了那一片破败之中。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手中虚虚触碰到地面。
有的时候,一些草木似乎会感到摇落的生机,变得更加茂盛,但更多时候,整个天地对她的存在都缄默不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弗如因”这个人。
真有些孤独呢。
弗如因看着洛宿岚,慢慢道:
“自我躲入梦境深处几百年,而你,是我这数百年内,唯一见过的人。”
“你在破庙内,朝着神像供奉的时候,我感知到了。”
但她没法帮太多忙,只好轻柔地护住了些许那小猫的魂灵。
如果足够恰好,足够幸运的话……
那猫会平平安安活下来的。
“所以,我在想,千年前我算的那一卦,是否就是为了同你相见。”
洛宿岚看着弗如因,实在是无法从这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脸容上看出什么情绪,除了她偶尔溢出的笑音,她对这位“圣女”的一切都陌生而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她才有些恍然。
她其实一直都不大了解这位传说中的“圣女”,除了那些被流传于世,咀嚼至无法再咀嚼的故事,她根本不清楚,“弗如因”到底是什么样的。
“因为我不想那样。”
“变成神,感情记忆都被抛却,作为人的一切都被挖空,就像是过去的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却,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莫名的空壳。”
“这样一想,我就会感到恐惧。”
她喜欢人间的一切,喜欢凡人,愿意为了他们拔剑而战,也愿意在路过人间时,为普通的小猫小狗撑伞。
这不算好,也不算完满的人间。
但弗如因所爱的,正是这样的人间。
“一定要杀死你吗?”
洛宿岚这么问。
“这么一想,对你来说确实太不公平。”
弗如因似乎也知道洛宿岚在迟疑什么,于是慢慢道:
“所以,我将这儿的时间拉长了,无限接近于静止。”
“我会在这儿指导你,教你如何杀死归明渊,除掉叶寒枝。”
“这样,或许我也能为人间,做出最后一点努力。”
洛宿岚听着弗如因的话语,忽然感知到了对方存在的一点微妙之处。
有点努力模仿人类,但实际上,带着一种未被世间驯养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