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念念有词,眼神专注又带着崩溃的边缘感。
叶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玩家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叶悬,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呃,你好?这个位置有人了……我是说,如果你要找资料……”
“随便看看。”叶悬语气平和,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本古籍上。
书页上是一种扭曲的文字,旁边有手写的大量注释和问号,他好奇地问:“你在翻译这个?”
“啊……是,是的。”年轻人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苦恼,“这是我从一个老玩家那里高价换来的副本战利品,据说来自某个已经消失的低级副本。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文字,我在大学公开课上学过一点基础,但这里面的语法和词汇太古老了,还有很多隐喻……”
他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这‘暗色的月亮’指什么?天文现象?还是某种象征?‘沉默之门’又在哪里?我查了好多资料,头都大了……”
叶悬扫了一眼那段文字,在他原来世界的认知里,这段话描述的不过是一种特定时空下,某个低维空间的开启条件,用本地某种简陋的能量和概念操作作为钥匙。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很有意思。”
年轻人像是受到了鼓励,话更多了:“对吧!据说如果能破译这些古籍,不仅能提前知道副本情报,有时候还能发现特殊技能的觉醒方法!可惜太难了……唉,要是我有更多时间,或者能进到图书馆更深处的禁书区就好了,那里肯定有更多……”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叶悬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周围。
他看到江溯抱着一摞书找了个角落坐下,神情专注;看到远处有两个玩家似乎因为争抢同一份资料发生了轻微的争执,但在安全区规则下,很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只能互相瞪眼;还看到一个穿着教授袍、但眼神空洞得不似活人的NPC管理员,正机械地整理着归还的书籍。
这个世界,看似给了这些“玩家”一丝喘息和提升的空间,用“知识”作为诱饵,让他们在进入下一个血肉磨盘前,拼命武装自己。
一种精细而残酷的养蛊方式。
过了一会儿,年轻玩家大概是说得口干舌燥,又或是意识到叶悬兴趣不大,讪讪地住了口,重新投入与天书的搏斗中。
叶悬起身,走到江溯身边。
江溯面前摊开了好几本书,有手绘的不知名结构猜想图,有关于神明形象的矛盾记载,还有几页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某个剧团成员集体发疯的模糊报道。
“有收获吗?”叶悬问。
江溯揉了揉眉心,将眼镜取下擦拭:“信息很多,但互相矛盾,真假难辨。”他指了指那几份发疯报道,“这些倒可能是真实事件残留的记录,但时间地点都很模糊,很难串联。”
他将一本厚重的地方志推到叶悬面前,指着一行小字:“不过,我找到了这个。‘新月街13号,有个剧团驻地,于1925年秋一夜之间空无一人,屋内仅余无法辨认的狂乱涂鸦。后该建筑多次易主,均发生不幸,遂荒废至今。’地址就在阿卡姆市。”
“剧团驻地?”叶悬看了一眼那地址。
“嗯。虽然不一定直接关联到下一个副本,但也许可以去实地看看,在进入副本之前,多一分了解总是好的。”
江溯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锐利,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准备。积分需要兑换一些针对性更强的物品,尤其是防护精神污染的。”
叶悬点了点头,他的管理员权限后台里,目前功能简单的可怕,只有创建副本这一个功能,怕是那个主管理员还没有给他开启更多的权限。
“对了,”江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新进入这个世界的玩家,似乎有一个‘新手缓冲期’。他们会直接被投放在阿卡姆主城,系统会提供最基本的生存指引和为期一个月的安全时间,让他们适应,然后……强制安排进入一个相对简单的新手副本。看来,系统也不是完全急着把我们往死里送,它需要‘培养’玩家。”
叶悬想起克苏鲁提起过的“观测”与“筛选”,原来“培养”也是筛选的一部分。先给予希望,再投入绝望,观察哪些虫子能挣扎得更久,变异得更奇特。
“很合理。”叶悬评价道。
两人又在图书馆待了一段时间,江溯继续他的资料筛选和交叉验证,叶悬则找了一本《阿卡姆地方建筑风格演变史》之类无关紧要的书,坐在窗边,看似阅读,实则心神沉入了一角。
他看向那个只有他能见的好友列表,【江溯】的名字稳定地亮着。下面,【深渊大触手*】的名字也亮着,状态是【长眠(工作中)】。
旁边还有一个小图标,像是一颗半闭的眼睛,提示有未读的“系统内部通告”。
他意念微动,点开。并非克苏鲁的私人信息,而是一份格式化、充满冰冷逻辑的《新晋管理员须知(临时权限版)》,以及一份待填写的《个性化副本(未命名)初始化意向调查表》。
通告里提到了“主管理员”的存在,强调了管理员之间的“有限合作与互不干涉核心原则”,列举了一些基础权限和义务。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提示:“您的专属客服代号:×××,将于三个自然日后通过内部频道与您初次接触,解答疑问并协助完成意向表。”
叶悬关掉界面,退休生活的蓝图似乎正在缓缓展开,虽然这幅蓝图被绘制在一个疯狂游戏的系统后台里。
他看向窗外,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庭院里,一尊造型古怪、像是某种多足海洋生物的石雕喷泉正无声地喷洒着水雾。
水雾在彩窗投射的光晕中,折射出短暂的、扭曲的虹彩,像极了这个光怪陆离,既给予知识又孕育疯狂,既提供庇护又暗藏杀机的世界。
他合上手中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建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