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阅览长桌和最近的书架。
“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时光回廊’、‘钟楼’或者剧作家篡改历史的直接记录。”叶悬低声吩咐。
江溯走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摊开的一本厚重典籍,书页已经脆化,上面的文字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花体字。
但当他目光落在上面时,那些文字竟然自动扭曲、重组,变成了他能理解的通用语:
“……347年,秋。阿隆索家主会见了一位神秘访客,会谈内容不详。此后,家主的艺术倾向发生显著转变,开始追求‘极致的真实’与‘痛苦的升华’……”
江溯立刻移开目光,文字又恢复成原来的花体。
他又看向另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是皮革的,上面用烫金文字写着《家族戏剧创作年鉴·第九十五卷》。
他翻开一页,上面的文字再次自动扭曲翻译:
“……《黄衣之王》初版剧本受到严厉批评,被认为‘过于温和’、‘缺乏冲击力’。在神秘赞助人的建议下,剧本进行了全面修订,核心矛盾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转为‘信任与背叛的博弈’,戏剧张力得到‘极大提升’……”
又是篡改,这里存放的,根本不是原始历史,而是被剧作家篡改、甚至完全重写后的“官方版本”。
江溯感到一阵寒意,剧作家不仅篡改当下,连过去的历史记录也不放过,它在系统地构建一个完全符合其美学和叙事需求的“故事世界”。
“看来这里没有我们要的东西。”叶悬的声音传来,他站在一个书架前,手指虚拂过一排书籍的书脊,“都是‘成品’,我们要找的是被涂抹前的‘草稿’,篡改发生时的‘痕迹’。”
“去哪里找?”李薇问。
叶悬抬起头,望向图书馆螺旋上升、没入黑暗的深处:“或许……在更高层?或者,在存放‘废弃稿’、‘修订记录’的地方?”
江溯胸前的天秤挂坠,凉意忽然转向,指向图书馆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小门,被堆积如山的废弃书卷半掩着。
“那边。”江溯带头走去。
拨开堆积的废纸和破损的书卷,后面果然有一扇低矮的、包着铁皮的小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这次不需要特殊钥匙,赵刚用他那根黄铜烛台用力一撬,锈蚀的锁扣应声而断。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如同杂物间般的密室。
密室里堆满了被撕碎、涂抹、烧毁的稿纸和书籍残骸,比编年史官工作室更加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而在密室中央的一张歪斜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着的、厚厚的羊皮纸账簿。
账簿的纸张新旧不一,显然是被多次粘贴、修补过。上面的字迹也五花八门,有工整的印刷体,有狂放的草书,甚至还有暗金色的、属于剧作家的疯狂批注。
江溯走近,看向打开的那一页。
页面的标题是:《“黄衣之王”事件因果修正记录》。
下面的内容,以冰冷的、条目式的笔调罗列着:
原始事件记录(来源:编年史官初稿残页):卡尔克萨流浪剧团因剧本内容敏感,遭本地保守势力施压,排演受阻。剧团内部产生分歧,部分成员退出。最终演出虽完成,但反响平平,剧团随后因经济原因解散,成员各奔东西。
初次修订:施压力量增强,加入“狂热宗教团体”元素。剧团内部矛盾激化为“理念背叛与人身迫害”,演出当晚发生“意外火灾”,部分演员“失踪”。记录模糊化,引发猜测。
二次修订: “失踪”明确为“献祭”,演出本身成为“召唤仪式”。剧团全员成为“祭品”,其“艺术狂热”与“悲剧命运”成为滋养“戏剧神性”的养料。事件定性为“一场伟大戏剧艺术的诞生与殉道”。
最终定稿:融入“观众参与感”。模糊历史与现实边界,将事件地点新月街13号与当前副本卡尔克萨城堡进行时空叠印。新增“剧本可被后续演员互动改写”的元叙事层,事件意义升华为:“探讨戏剧、真实与自由意志的永恒命题”。
下面还有更多事件的类似修订记录:“卡尔克萨家族内乱”、“先祖的诅咒”、“宝藏传闻”……几乎城堡里流传的每一个传说、每一段历史,都能在这里找到被一次次修订、扭曲、直到面目全非的记录。
这根本不是什么历史档案室,这是剧作家的“剧本修订后台”,是它肆意篡改这个副本世界一切叙事的历史证据。
众人看着这触目惊心的记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所在的这个副本世界,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危险、谜题、角色设定,都源于这个账簿上一次次冷酷的“修订”。
“这……就是‘篡改的笔迹’……”医生声音干涩。
江溯的目光落在账簿边缘,那里用图钉固定着一小片残破的、颜色明显不同的羊皮纸碎片,似乎是被人强行撕下又钉回去的。
碎片上的字迹工整冷静,与周围格格不入:
“修订记录最终稿:新增元叙事层‘演员互动改写’,此层级风险过高,可能引发叙事逻辑崩溃,并给予‘演员’不可预测的变量。建议删除或增加限制条款。——记录员:编年史官·科林”
下面,是一行暗金色的、力透纸背的批复:
“风险?那正是乐趣所在,没有变量的戏剧,与标本何异?保留,并加大变量投放。——黄衣之王”
科林……编年史官的真名?他在最后时刻,还在试图以“记录员”的理性身份,对剧作家的疯狂进行微弱的规劝,但毫无作用。
而剧作家的批复,则赤裸裸地揭示了它的目的:它就是要看到“变量”,看到“意外”,看到演员们在它的剧本里挣扎、反抗、甚至尝试“改写”。对他们这些玩家而言,这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也是更深邃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