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喧嚣如同一锅煮沸的浓汤,带着令人窒息的温度和气浪扑面而来。
江溯站在“画门”入口,感觉像是从一个压抑的墓穴突然跌入了狂欢节的核心。
眼前的景象混乱到失真——那些穿着鲜艳戏服、妆容夸张的人影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重复着各自的“表演”:对镜描眉的永远画不完那道眉,整理衣领的永远理不平那道褶,念着激昂台词的永远卡在同一句破音处……时间在这里被拧成了死结,只留下最焦灼、最亢奋、最痛苦的片段回放。
“这些都是……什么?”年轻侍从声音发颤,眼前的景象比之前的空洞画廊更让他恐惧。
“被凝固的‘表演瞬间’。”叶悬的目光扫过这片畸形的后台,“演员们在登台前最极致的情绪爆发点,期待、恐惧、狂喜、崩溃被剧作家的力量捕捉、固化,成了这个‘创作现场’永恒的背景噪音。小心,不要被卷进去,它们带着异常强烈的情感污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穿着破败小丑服、脸上颜料哭花的人影突然踉跄着朝他们撞来,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赵刚眼疾手快,用烛台横挡了一下。人影如同烟雾般穿过烛台,撞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原地绕圈呜咽,仿佛刚才的碰撞从未发生。
但他握烛台的手背上,却留下了几点冰凉的、如同泪痕般的油彩印记,带来一阵短暂又尖锐的悲伤情绪。
“别碰他们,也别被他们碰到!”李薇低喝,她的怀表指针正在疯狂跳动,显示周围充斥着高浓度的“情绪熵增”。
江溯定了定神,目光越过这片混乱的“活布景”,锁定了后台最深处那面巨大的、映出暗黄色漩涡的镜子。
那是唯一的出口,也是通往最终舞台的入口。
“穿过镜子,保持距离,不要停留。”他下达指令。
十四个人经过之前的损耗和惊吓,人数未减,排成一个紧密的纵队,由叶悬和赵刚开路,江溯居中,李薇和医生断后,小心翼翼地挤过这片诡异的“人潮”。
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嘈杂:台词的碎片、乐器的调音、压抑的啜泣、癫狂的笑声、道具碰撞的叮当、导演愤怒的咆哮……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智涣散的噪音。
脚下是散落的剧本页、折断的羽毛笔、打翻的油彩罐,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
那些凝固的演员虚影对他们的闯入似乎有所感知,但又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有些会突然转向他们,空洞或疯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有些会伸出手,做出邀请或阻拦的姿态;还有些则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更激烈的情绪表演,音浪和光影的冲击让人头晕目眩。
江溯紧守心神,“锚点”带来的稳固感和天秤挂坠的冰凉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能感觉到旁边几个精神较弱的同伴已经开始步伐不稳、眼神涣散,被周围无处不在的“表演”情绪所感染。
“加快速度!”他催促道。
队伍加快脚步,在混乱中艰难穿行。距离那面镜子越来越近,暗黄色漩涡的旋转也越发清晰,甚至能听到漩涡中心传来的、低沉悠远的钟摆摆动声。
滴答、滴答……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镜子前时,异变再生。
后台中央,一个原本在反复整理王冠的、穿着华丽国王戏服的虚影,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厚重的油彩开始融化、剥落,露出下面一张苍白消瘦、写满疲惫的脸——正是他们在家族画廊画中见过的,那个温和微笑的“编年史官”科林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温和,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一丝诡异的连接感。
“科林”的虚影抬起手,指向镜子旁边墙壁上的一面小化妆镜。
那面小镜子里,映出了编年史官工作室里,壁炉灰烬下那个“闭目之眼”法阵。
“科林”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但一段带着血泪般痛苦和最后希冀的意念,直接撞入每个人的意识:
“那里……不是出口……是陷阱……”
“镜子……映出的是它想让你看到的‘舞台’……不是‘回廊’本身……”
“真正的‘时光回廊’入口……在眼睛……闭上之后……才能看见……”
“用‘真实’……刺破‘幻象’……”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意念传递完,“科林”的虚影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扭曲,脸上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吞噬。
最终,他连同那身国王戏服一起,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旁边一面镜子里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几点暗红色的、如同凝结血泪的油彩,缓缓渗入地板。
所有人都愣住了,镜子是陷阱?真正的入口在“眼睛闭上之后”?用“真实”刺破“幻象”?
“他在……帮我们?”小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似乎对科林最后的痛苦感同身受。
“可能是他残留意识最后的挣扎。”叶悬凝视着科林消失的地方,又看向那面映出漩涡的大镜子,“也可能……是剧作家设计的另一层心理游戏,用‘看似帮助’来引导我们走向更深的陷阱。”
时间不多了,钟摆的滴答声在催促。后台的喧嚣似乎变得更加狂躁,那些虚影的动作幅度变大,开始有意无意地朝他们挤压过来,空间变得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