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那位客商每次都是派人接洽,并未留下名号,只认条子不认人。”钱管事滴水不漏。
薛鸣心知漕帮势大,与官府关系千丝万缕,没有确凿证据难以硬来。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钱管事,说道:“‘海月号’来自暹罗,那火焰云纹又与一桩涉及朝廷钦犯的要案有关。钱管事,若知情不报,乃至包庇隐匿,这干系,你漕帮担待得起吗?”
钱管事脸上肥肉抖了一下,笑容有些发僵,“大人言重了,小人实在是不知情。不过……”他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道,“小人倒是记得,来接货的那几人,口音不似本地,倒有些闽浙那边的腔调。而且,他们持的条子,落款处似乎有个模糊的印鉴,像个‘顾’字。”
顾?薛鸣心中一动。南京城姓顾的商贾不少,但能与南洋、暹罗商船扯上关系,且让漕帮如此守口如瓶的绝非寻常商户。
“还有,”钱管事仿佛下定决心卖个人情,声音更低了,“小人隐约听到,他们搬运时提到一句‘尽快送回山庄’,具体什么山庄,就没听清了。”
离开漕帮分舵,薛鸣面色凝重。线索指向一个神秘的“顾”姓货主,以及一个未知的“山庄”。对手行事周密,每一步都抢在前面,“海月号”离港,货物转移,沈文渊灭口……显然,对方对官府,甚至对锦衣卫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他想起沈文渊册子上提到的“漕帮二当家”和“秦淮河画舫‘醉仙楼’”。或许,该从漕帮内部寻找突破口。
当夜,华灯初上,秦淮河上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薛鸣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衿,只带了两名精干的心腹,登上了那艘名为“醉仙楼”的豪华画舫。
画舫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薛鸣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虬髯大汉,此人衣着华贵,气势彪悍,正是漕帮二当家,“翻江龙”雷彪。他身边陪着几名妖娆的歌姬,正与几个看似商贾模样的人高声谈笑。
薛鸣耐心等待着机会。直到雷彪起身如厕,薛鸣使了个眼色,一名心腹悄然跟了上去。在画舫后舱通往茅房的狭窄通道里,心腹假意与雷彪碰撞,迅速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塞入了雷彪的袖袋中。
那纸条上,只用朱砂画了一个简单的火焰云纹符号。
片刻后,雷彪回到席间,起初尚无异样。但当他饮酒间隙无意中摸到袖袋里的异物,取出展开一看后,脸色瞬间大变!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四周,刚才的豪迈之气荡然无存,脸上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再也无心饮酒作乐,胡乱应付几句,便匆匆带着随从离开了画舫。
暗中观察的薛鸣将雷彪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确定,这位漕帮二当家认得这个符号,而且,深知其代表的危险!
“跟上他,”薛鸣低声吩咐另一名擅长追踪的心腹,“看他去何处、见何人。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画舫外的秦淮河水波光粼粼,映照着两岸的灯火,也映照着水下涌动的暗流。薛鸣知道,他已经触动了那根敏感的弦,接下来,要么是更凶猛的反弹,要么,就是隐藏在幕后的影子,不得不露出更多的破绽。
那个“顾”字,那个“山庄”,还有雷彪恐惧的眼神……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的谜团。而此刻,他仿佛站在迷雾的边缘,刚刚窥见其中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