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那座繁华的帝都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即将喷发的火山。
“休息片刻,然后立刻下山。”薛鸣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涅槃’之前,阻止这一切!”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仿佛为这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奏响了序曲。
山涧的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人处理了伤口,不敢有丝毫耽搁,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掩护下,沿着崎岖难辨的山路向南京城方向潜行。
“净世莲宗”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山的路途必然险象环生,不仅是搜山的爪牙,还要提防他们在官道、码头设下的关卡暗哨。
薛鸣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绕行钟山西南麓,从相对僻静的神策门附近入城。一路上,他们果然遇到了几拨看似寻常樵夫、猎户,眼神却异常警惕的人,都被他们提前察觉,巧妙地避开了。
抵达神策门外时,天色已蒙蒙亮。城门刚刚开启,等待入城的人便排起了长队,兵丁检查得似乎比往日更加严格。薛鸣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虽顺利通过,但那守门军官多打量了他们几眼的神色,让他心中微沉。对方的消息,恐怕比他预想的传得更快。
入城后,他们没有返回北镇抚司,也没有去薛鸣的私宅,而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城南三山街附近一家嘈杂喧闹、鱼龙混杂的早茶铺子。这里是南京城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也是各种灰色交易的场所,足够隐蔽。
在角落坐下,要了些简单的吃食,几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顾姑娘,你之前提及‘金蟾’,似有印象?”薛鸣压低声音,切入正题。这是目前最可能快速突破的线索。
顾芸裳用茶水沾湿了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简略的蟾蜍图案,蟾蜍口中似乎还衔着一枚铜钱。“我记得不太真切,是很多年前,先父还在时,似乎在家中某本旧账册或是礼单上,见过一个类似的标记。当时年幼,只觉得这□□长得奇怪,还问过先父。先父当时神色……有些异样,只含糊说是某位贵人家中的私印,让我莫要外传。”
她努力回忆着,秀眉紧蹙:“那账册或礼单,好像与宫内采办,或者某位与宫里关系密切的勋贵有关。时间太久,实在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家了。”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金蟾’衔金钱,通常寓意富贵,能用此做私印的,绝非普通官员,必定是地位尊崇,且与财货往来密切之人。”
宫内采办?勋贵?与财货密切?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范围虽然依旧很大,但已不再是毫无头绪。
薛鸣沉吟道:“宫内采办,多由太监掌管。而能与宫内采办搭上关系,又富可敌国,能用金蟾为印的勋贵……”他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南京城留守的勋贵本就不多,符合条件的……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大声议论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鼓楼那边好像走了水,烧了半条街!”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前几天南城那家香料铺子也是莫名其妙着的火。”
“邪门得很!应天府的官差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看啊,是流年不利,怕是有什么……”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连环纵火,绝非巧合!沈文渊册子上记录的永乐四年大火,近期发生的香料铺火灾、沈文渊葬身火海的荒宅,再加上昨夜鼓楼的大火,“火”似乎是贯穿整个“净世莲宗”阴谋的一条暗线!
“涅槃,”顾芸裳低声念着纸条上的词,眼神锐利,“佛家语中,涅槃有‘圆寂’、‘重生’之意,但也常以‘火’喻,他们莫非是想以一场甚至数场大火,作为他们所谓‘涅槃’的仪式或手段?”
联想到山庄里那些精良的火器,若在城中关键处同时引燃,那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必须尽快行动!
“赵奎,”薛鸣吩咐道,“你立刻想办法,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我们已知的情报,尤其是火器藏匿地点、‘净世莲宗’及其可能与暹罗、朝中高官勾结之事,写成密报,直送御前!记住,渠道必须隐秘,内容需用暗语!”这是险棋,但如今局势,已容不得他再按部就班。
“是,大人!”赵奎领命,匆匆离去。
薛鸣又看向顾芸裳:“顾姑娘,勋贵府邸和宫内采办的关系网络,错综复杂,外人难以探查。你顾家昔日与海运、市舶司关系匪浅,可能还有些旧日的人脉渠道,能设法查探这‘金蟾’印记的归属?”
顾芸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尽力一试。有些父亲当年的老关系,或许还能用上,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
“时间紧迫,一切小心。”薛鸣郑重道。
两人离开早茶铺子,分头行动。薛鸣需要立刻回到北镇抚司,他失踪一夜,又带着伤,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稳住衙内可能的眼线,同时也要利用锦衣卫的资源,从官方层面暗中调查与“金蟾”可能有关的勋贵及宫内太监。
他走在渐渐苏醒的南京街道上,阳光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绯袍官员、精良火器、神秘的金蟾令、连环纵火案、迫近的“涅槃之日”,还有那尊仿佛诅咒般的合体铜佛。
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网,正从宫廷、朝堂、江湖、海外各个方向向南京城笼罩下来,而他和顾芸裳就像是网中挣扎的飞蛾,试图在网绳彻底收紧、烈焰燃起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