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宁波府城的灯火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倒影。薛鸣与顾芸裳避开巡夜的更夫,如同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下榻的客栈。
房间内,油灯如豆。薛鸣将那一小撮用油纸包好的黑色泥土摊在桌上,又取出那枚青铜残片,并列放在一起。泥土的腥咸与青铜的锈蚀气息在空气中混合,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通风口、内应、特制钩索……”顾芸裳沉吟着,“对方计划周详,对市舶司内部了如指掌。这绝非临时起意,怕是谋划已久。”她目光落在青铜残片背面的印记上,秀眉微蹙,“这印记,我定是在何处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闭上眼,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父亲顾寰的书房、堆积如山的海图、那些来自异域的古怪典籍……画面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古老册子上。
“《渡海方诸图》!”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是了!我想起来了!先父收藏的那本《渡海方诸图》,据说是前宋时自海外流传而来,扉页上便有这么一个类似的标记!只是那上面的锚更为古朴,海浪的纹路也略有不同。”
“《渡海方诸图》?”薛鸣追问,“书中记载了什么?”
“书中多为海外风物志异、山川水文、奇珍异兽,但也夹杂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顾芸裳回忆道,“其中便提及‘星槎’,言其并非凡木,乃接引星辰之光,横渡溟海之舟。还有‘归墟’。”
“归墟?”
“《列子·汤问》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此书所言,与之类似,但更添神秘,说那是众水汇聚之地,亦是万物终结与起始之所,藏有上古之秘与无上之力。”顾芸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书中还隐约提到,欲寻归墟,需借‘星钥’指引,而‘星槎碎片’或与之相关。当时只当是荒诞传说,未曾深究。”
星槎碎片?莫非指的就是这失窃的“星槎海石”?星钥是这青铜残片吗?
薛鸣思绪飞转。贡品失窃,现场留下指向古老传说的线索,这绝不仅仅是财物之争。对方的目的,恐怕远超想象。
“那本《渡海方诸图》现在何处?”
顾芸裳摇头,“顾家遭难后,家中藏书大多散佚,《渡海方诸图》恐怕早已不知所踪。”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青铜残片上锚和海浪组成的印记也许可以作为新的调查方向。
次日,顾芸裳动用商会力量,暗中查访宁波府内与航海、古籍、异域符号相关的店铺场所。而薛鸣则再次潜入市舶司周边,观察人员往来,试图找出可能的内应。
临近午时,顾芸裳派出的伙计带回一个消息:城中确有一家名为 “海文阁” 的老书铺,据说掌柜的祖上曾随船队下过西洋,收藏了不少海外杂书,铺子的标记正是锚和海浪!
两人立刻动身,赶往位于城东僻静处的“海文阁”。
书铺门面不大,古旧的木匾上“海文阁”三字已有些褪色。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书架高耸,直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书籍卷轴,其中不少并非汉字。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伏在柜台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修补着一本虫蛀严重的古书。见有客来,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慢悠悠道:“二位客官想找什么书?”
薛鸣目光扫过店内,不动声色,“随便看看。听闻掌柜的这里,有不少海外奇书?”
老掌柜扶了扶眼镜,打量了二人一眼,“奇书谈不上,些许海外见闻录、风物志罢了。都是祖上留下来的老物件,蒙尘已久。”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疏离。
顾芸裳上前一步,装作随意浏览,目光却在书架上快速搜寻。她在一排摆放着明显非中原装帧书籍的区域停下,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绘有奇异花卉的书,翻了几页又放回。眼角余光却瞥见柜台内侧,那老掌柜手边的一方镇纸——黑木底托,上面镶嵌的正是一个青铜打造的锚和海浪组成的标记!与那残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道:“掌柜的,这镇纸上的标记倒是别致,不知有何讲究?”
老掌柜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头也没抬,“祖传的小玩意儿,没什么讲究。”
薛鸣也注意到了那镇纸,他走到柜台前,语气平和,“掌柜的,我们并非寻常买书人。实不相瞒,正在寻一物,与此标记颇有渊源。”他稍稍释放出一丝久居上位者的气息,“此物关乎重大,还望掌柜的行个方便。”
老掌柜终于抬起头,仔细看了看薛鸣,又瞥了一眼顾芸裳,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二位,老朽年迈,只想守着这方小店安度晚年,外间的是非,老朽不想过问,也无力过问。”
这话,已是间接承认了他知晓些什么。
“我们只想打听,可曾见过与此类似的青铜片?或者,近期可有形迹可疑之人来打听过与‘星槎’、‘归墟’相关之事?”顾芸裳压低声音问道。
老掌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低下头,继续修补手中的书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几天是有几个生面孔来过,打听一本书——《宇海星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