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弥漫的草药味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桌角一盏油灯如豆,将沈文渊消瘦的身影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摇曳不定。
薛鸣的手并未离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沈文渊身上。顾芸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全身戒备,眼中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沈主事,”薛鸣开口,声音冷冽如刀,“别来无恙?或者说……我该称你为何人?”
沈文渊脸上那丝疲惫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自嘲,“薛镇抚还是这般直接。我依旧是沈文渊,如假包换。至于那场大火……”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过是不得已的金蝉脱壳之计。”
“为何?”顾芸裳忍不住问道,“当年纪刚大人失踪,你便紧接着‘葬身火海’,这未免太过巧合!”
沈文渊看向她,目光复杂,“顾小姐,令尊之事,我深感遗憾。但我的假死与纪刚大人的失踪,根源或许同出一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当年在整理架阁库旧档时,无意间发现了纪刚大人失踪前正在秘密调查的一些卷宗碎片,并非关于‘净世莲宗’,而是更早、更隐秘的东西——一些关于前朝海外秘辛,以及本朝初立时,几起被刻意掩盖的、与‘海祭’和‘星陨’相关的诡异事件。”
“海祭?星陨?”薛鸣眉头紧锁。
“是。”沈文渊点头,“记载零散,语焉不详,但都隐隐指向东南海疆,指向一个信奉所谓‘海神’,进行血腥活祭的古老教派。纪刚大人似乎察觉到此教派死灰复燃,且图谋极大,故而暗中追查。而我,因接触了这些密档,也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不得已,才借火遁走,隐姓埋名,继续沿着纪刚大人留下的蛛丝马迹追查下去。”
他指向桌上摊开的一本古籍,书页泛黄,封面正是《宇海星踪录》。“这本书是我自‘海文阁’购得,其中记载与我在架阁库发现的碎片相互印证。”
薛鸣与顾芸裳走近桌边,看向那本《宇海星踪录》。书页上绘有繁复的星图,与那青铜残片上的颇为神似,旁边标注着扭曲古怪的文字,并非汉字。
“此书据说源自波斯,后又经阿拉伯人增补,记载了依靠星辰定位的航海之法,但也夹杂了大量关于海洋秘境的传说。”沈文渊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绘着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暗深邃,周围点缀着十二颗光点,以特定的轨迹环绕。“看这里,‘归墟之眼,十二星槎镇之,星钥启扉,则万象归流’。”
十二星槎!星钥!
薛鸣与顾芸裳心中俱是一震!这与失窃的星槎海石数量完全吻合!那青铜残片果然就是所谓的“星钥”!
“这‘归墟之眼’当真存在?”顾芸裳声音微颤。
沈文渊神色凝重,“据我多年查证,未必是字面意义上的无底深渊,但东海某处确有一片极其诡异的海域,自古便是航船禁区,风浪莫测,磁针紊乱,多有船只在此神秘失踪。古籍记载与渔民传说,皆称其为‘海之眼’或‘龙吸水的所在’。我怀疑,那便是‘归墟之眼’的具象所在。而那个古老教派——他们自称‘海噬教’——信奉的便是沉睡于‘归墟之眼’深处的所谓‘海神’。”
“海噬教……”薛鸣咀嚼着这个充满恶意的名字,“他们盗窃星槎海石目的何在?”
“为了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祭’!”沈文渊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宇海星踪录》及另一些残卷暗示,十二星槎海石蕴含着奇异的力量,若能以特定仪式、在特定时刻——通常是星辰之力最盛,或海潮之力最强之时——将其置于‘归墟之眼’周围的特定位置,便可‘安抚’或‘激怒’海神,甚至……短暂开启‘归墟之门’,引动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看向薛鸣和顾芸裳,一字一句道:“他们不是要宝藏,他们是要以东南沿海万千生灵为祭品,迎接他们的‘神’降临,或者,制造一场足以改变格局的巨大海难!”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布满书籍的墙壁上,仿佛无数窥探的鬼魅。
若沈文渊所言非虚,这已不是盗窃案,而是一场酝酿中的、针对王朝海疆的巨大阴谋!
“你可知他们计划在何时、何地举行这‘大祭’?”薛鸣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文渊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具体时日、地点乃核心机密,我多方打探,也只知大概在近期,地点必在‘归墟之眼’附近海域。星槎海石失窃,说明他们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市舶司内部,乃至官府更高层都有他们的人。否则,如此规模的谋划难以隐匿。”
内鬼!这几乎是确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