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随着“归墟之门”的缓缓闭合而渐渐平息。
那片原本被称为“鬼哭涡”的海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过,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泡沫、断裂的木板和难以辨认的杂物,海水颜色浑浊不堪,泛着诡异的灰白。
那座曾经作为“海噬教”巢穴的火山岛,已然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漩涡残迹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了硫磺、硝烟与海腥的刺鼻气味。
浙江水师的战船在吴振雄参将的指挥下,竭尽全力远离了那片死亡海域,在相对平静的外围重整队形。劫后余生的将士们望着那片吞噬了同袍与敌人的可怕海域,脸上犹带着惊惧与茫然。
薛鸣的伤势在随军医官的简单处理下暂时稳定,但内腑震荡和左臂的磷火腐蚀伤仍需时日静养。顾芸裳除了脱力和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此刻正寸步不离地守在薛鸣身边。
指挥舱内,气氛凝重。吴振雄屏退左右,只留下薛鸣、顾芸裳与自己。
“薛大人,”吴参将面色肃然,抱拳道,“今日之事,骇人听闻。末将虽奉命封锁海域,却万万没想到会卷入此等……此等近乎妖邪的大案!星槎海石、归墟之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疑虑,“只是,此事该如何向上禀报?还有,宁波府那边……”
薛鸣靠坐在椅中,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吴将军,今日你率部奋勇剿贼,摧毁邪教巢穴,阻止了一场可能祸及东南沿海的大灾,此乃大功一件。至于岛上的具体情形……”
他略一沉吟,“海石已毁,邪教骨干尽葬身于海崩与漩涡,此乃天威所致。呈报时,可着重于剿灭‘海噬教’这股盘踞海外的悍匪,其以妖言惑众,劫掠贡品,意图不轨,被将军识破并一举歼灭。至于‘归墟’异象,可归于海底地动引发之海啸奇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疑。”
吴振雄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薛鸣的用意。此事牵扯太广,内情太过离奇,若如实禀报,朝廷信不信是一回事,恐怕还会引来无数麻烦和调查。将其定性为剿灭海外悍匪、平定海疆,则是最稳妥且最容易被接受的功劳。他感激地看了薛鸣一眼,“末将明白。只是,宁波府内……”
“宁波府内必有‘海噬教’内应,且职位不低。”薛鸣肯定道,“否则无法解释贡品失窃之周密、妈祖庙纵火调虎离山之精准,以及对我们二人的全面追捕封锁。我怀疑,市舶司乃至更高层都有官员被渗透。此事,需暗中详查,不宜打草惊蛇。将军的捷报上去,或许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
“那薛大人您的身份和顾小姐……”吴振雄有些担忧。薛鸣是“要犯”,顾芸裳是涉案商贾,此刻却在剿匪功臣的船上。
“我与顾姑娘是协助将军破案的线人。”薛鸣淡淡道,“将军可酌情上报,为我们请功,也可暂时隐匿,待内应查明后再行定夺。如何措辞,将军自行斟酌。”
吴振雄点头,这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他也承了薛鸣一份人情。“薛大人伤势不轻,不如先随船队回宁波休养?末将可安排绝对安全之处。”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回宁波?那里龙潭虎穴,内应未除,危机四伏。
“多谢将军美意。”薛鸣婉拒,“我等另有要事,不便随船队同行。还请将军在靠近舟山本岛时将我二人放下即可。”
吴振雄虽有疑惑,但知薛鸣身份特殊,行事必有深意,不再多问,只是郑重道:“既如此,末将遵命。薛大人、顾小姐,今日并肩御敌,共历生死,末将敬佩。日后若有用得着吴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水路之上,吴某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这是重要的承诺。有了浙江水师参将的友谊,至少在东南海疆,他们日后算是多了一份倚仗。
一日后,水师船队靠近舟山本岛一处偏僻海湾。薛鸣与顾芸裳换上了吴振雄提供的干净衣物,带着一些伤药和干粮,乘小艇悄然登岸。
望着水师战船远去的帆影,顾芸裳轻轻舒了口气,“总算暂时安全了。”
薛鸣环顾着熟悉又陌生的海岛景色,目光深沉,“安全?未必。‘海噬教’虽灭,但它在宁波府内的根系并未除尽。沈文渊下落不明,那本《宇海星踪录》和更多秘密可能还在某处。还有……”他顿了顿,“那‘归墟之门’被引动的力量,究竟是彻底消散,还是留下了什么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