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济宫后山的火把与呼喝声被远远甩在身后,薛鸣如同暗夜中的游鱼,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间穿梭。他并未直接返回阜财坊小院,而是故意绕了几个大圈,甚至翻越了几处坊墙,直到确认绝无跟踪,才如同鬼魅般悄然落回小院的屋顶,观察片刻后,方轻盈跃下。
屋内,油灯如豆。顾芸裳显然未曾安睡,闻声立刻从里间挑帘而出,见到薛鸣安然归来,紧绷的神情才稍微放松,却见他面色沉凝,衣袍沾着夜露与山尘。
“如何?见到沈文渊了?可有危险?”她连声问道。
薛鸣摇头,将夜探灵济宫的经过,尤其是那神秘道人玄尘的出现、对话,以及取得的纪刚手札与羊皮星图,简略却清晰地道出。
顾芸裳听得心惊不已,接过那本泛黄的纪刚手札和绘有朱砂标记的羊皮星图,就着灯光细看。越是翻阅,她的脸色便越是苍白。
“《混一星槎诸番图》……古今通集库……”她喃喃道,指尖拂过羊皮图上那个标注在雾灵山深处的朱砂点,“北方也有节点?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串联龙脉,撼动国本吗?”
“纪刚的手札里提到那个古老传承研究操控这些力量,”薛鸣低声道,目光幽深,“‘海噬教’可能只是这个传承在东南沿海的一个分支,甚至一个被利用的疯狂实验品。真正的主谋,其图谋恐怕远超引动‘归墟’制造海难那么简单。玄尘提到‘星坠于野,龙战于渊’,这像是某种预示,或者计划。”
“那玄尘道人,是友是敌?”顾芸裳蹙眉,“他若与纪刚大人有旧,为何当年不阻止纪大人失踪?如今又为何神神秘秘,将线索给你?”
“他自称‘道不同,却曾相谋’。”薛鸣回忆着玄尘的话语和神态,“或许,他与纪刚都察觉到了危机,但应对方式不同。纪刚选择深入调查,试图以人力阻止;而玄尘……可能更倾向于观察、推演,甚至顺应某种‘天机’。他将线索给我,或许是想借我的手,去继续纪刚未竟之事,去验证他的某些推测。此人深不可测,不可全信,但其提供的线索,价值极大。”
顾芸裳点头,目光落回羊皮星图,“这雾灵山的节点,我们要去查吗?”
“那是下一步。”薛鸣道,“当务之急,是确认纪刚手札中提到的《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是否真的在宫内古今通集库。如果真在,且被阮安或他背后之人得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抢先拿到,或者至少弄清楚那上面到底记载了什么。”
“潜入皇宫大内,盗取秘库藏书?”顾芸裳倒吸一口凉气,“这比探查灵济宫后山凶险百倍!”
“未必需要潜入。”薛鸣沉吟道,“古今通集库虽为秘库,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宫内编修史书、查证旧典,有时也会调阅。关键在于,如何得知那残卷的具体状况,以及是否有机会在不惊动阮安等人的情况下接触到。”
他踱了几步,“需要宫内可靠的眼线。我离开北镇抚司日久,以前的暗桩不知还能动用多少,且极易暴露。”他看向顾芸裳,“你顾家早年与宫内采办多有往来,可还有能递上话的渠道?哪怕是些不起眼的粗使太监、老年宫女?”
顾芸裳凝神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倒是有一人或许能试试。早年负责与我顾家交接香料采买的,是内官监一位姓秦的典簿,为人还算公道。顾家出事后,他虽未再往来,但曾托人带话,言及若有难处可寻他。此人品级不高,但在内官监年头久,消息或许灵通,且与阮安并非一路。”
内官监负责宫廷营造、仓储等事务,古今通集库理论上也归其协管。一个老典簿,确实可能知道些内情。
“可靠吗?”薛鸣问。
“家父曾对他有恩,他为人也颇重旧情。可以一试,但需极其小心。”顾芸裳道,“我设法递个话进去,约他出来一见?”
薛鸣摇头,“宫内之人,无旨不得擅出。且此时风声紧,约见风险太大。可以写一封极其隐晦的信,提及当年旧谊,再以商会需要查阅某类前朝海外货品图样为由,试探性地打听古今通集库内存档情况,特别是前元时期涉及星象航海的图籍。看看他如何回复。”
此为投石问路,既不易暴露真实意图,又能观察对方反应。
计议已定,顾芸裳立刻寻来纸笔,以商会执事的口吻,用词斟酌地写了一封短信。信中先问候,再追忆些许旧事,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及,商会想复原一批前朝海外奇珍的式样,听闻宫内秘库存有相关古籍图录,不知秦典簿是否方便略作打听云云。措辞恭敬而模糊。
信写好后,两人又仔细推敲几遍,确认无误。次日一早,顾芸裳通过顾家商会残存的一条极其隐秘的、专为内廷供奉输送特殊物资的渠道,将信送了进去。这条渠道的末端,恰好能接触到内官监的低层人员。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薛鸣除了运功调息,巩固伤势,便是反复研读纪刚的手札和那张羊皮星图,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联。顾芸裳则暗中留意着京城内关于灵济宫那夜动静的传言,所幸并未听到什么风声,似乎被压了下去。
两天后的黄昏,回信到了。不是通过原渠道,而是由一个在街上卖绒花的老妪,“无意”中将一个不起眼的绒花篮“碰”到了顾芸裳脚边。篮底,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宫内常用的浅黄色便笺纸。
两人回到小院,展开便笺。字迹略显潦草,用的是隐语。
“旧谊难忘,时移世易。所询图样,库中或有,然尘封已久,非易得见。近日库房清点,偶闻丙字七号柜确有前元海图数卷,编号驳杂,其中或有‘星槎’字样,然皆有残缺,且已列入特调名录,非经监官亲批,不得阅看。监官阮,近日关注甚切。慎之,慎之。”
信末,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指印,似乎是某种约定的暗记,确是秦典簿无疑。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信息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