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一场罕见的暴雪席卷了北直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莽莽的银白。通往京城的官道早已被积雪淹没,连驿马都停了。寻常百姓躲在家中,守着火盆,祈祷这该死的寒冬早些过去。
通州码头往南三十里,一处被遗弃的河神庙歪斜地立在风雪中。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寒风卷着雪沫,肆意灌入残破的大殿。神像倾颓,蛛网垂结,只有角落里一堆将熄未熄的篝火证明这里尚存一丝活气。
火上架着一个缺口瓦罐,里面咕嘟着半罐浑浊的菜粥,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食物香气。
顾芸裳裹着一件打满补丁、却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坐在火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就着摇晃的火光,小心翼翼地缝补着手中一件同样破旧的男子夹袄。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稳定而专注。火光在她清瘦了许多的脸颊上跳跃,映出一片温润的晕黄。
角落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躺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名叫阿萝,是他们在雾灵山救下的两个孩子之一。另一个男孩阿椿,此刻正跪坐在神像基座旁,用一根小木棍,全神贯注地在积灰的地面上划拉着顾芸裳这几日教他的几个字。
“顾姐姐,‘安’字是这样写吗?”阿椿抬起头,指着地面。
顾芸裳探头看了看,微笑着点头,“对,阿椿写得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安’,平安的安。我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阿椿用力点头,又低头去写。
殿外,风雪呼啸。
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稳健而熟悉。
顾芸裳立刻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漫天风雪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艰难跋涉而来,肩上扛着一小捆用破毡布包着的柴,手里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头上戴着遮雪的斗笠,脸庞被寒风吹得发红,眉毛胡茬上都凝着冰霜。
是薛鸣。
“回来了?”顾芸裳接过他肩上那捆分量不轻的湿柴,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手背。
“嗯。”薛鸣摘下斗笠,抖落一身积雪,将手里那个用草绳拴着的、冻得硬邦邦的油纸包递给她,“运气不错,遇上一个赶着回家、急着清货的猎户,换了两条兔腿,还有一小包粗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神却明亮而安定。
顾芸裳接过油纸包,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心头却涌起一股暖流。这冰天雪地,能找到肉食近乎奇迹。
“快去烤烤火。”她推着他往火边走,自己则麻利地将兔腿拿到火旁化冻,又往瓦罐里添了把路上采的、晒干的野菜和一把糙米。
薛鸣在火边坐下,伸出几乎冻僵的手靠近火焰。跳跃的火光驱散着他身上的寒意,也映着他脸上新添的一道浅浅冻疮。
阿萝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薛鸣,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薛叔叔!”
阿椿也放下木棍,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两条逐渐化冻、显出诱人轮廓的兔腿。
“今天认了几个字?”薛鸣伸手,揉了揉阿椿乱糟糟的头发。
“五个!”阿椿挺起小胸脯,“顾姐姐还给我讲了‘雪’字的故事。”
薛鸣看向顾芸裳,她正低着头,用短刃小心地处理兔腿,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两个孩子,是他们在雾灵山死里逃生后无法丢下的牵挂。一路南下,躲避可能的追捕,穿过封锁,风餐露宿,两个孩子却成了这段亡命路途中最柔软的牵绊,也成了他们必须活下去的、更有力的理由。
兔腿在瓦罐里与野菜同煮,不多时,狭小的破庙里便弥漫开一股带着肉香的、令人心安的热气。这气味冲淡了腐朽的味道,也驱散了窗外风雪带来的绝望。
四人围坐在火边,就着同一个瓦罐,分享着这顿简单却来之不易的晚餐。没有碗筷,便用洗净的宽大树叶盛着,用削尖的小木棍挑着吃。滚烫的粥和炖得酥烂的兔肉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