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淡淡威压,那是多年锦衣卫生涯浸染出的气质,即便刻意掩饰,在不经意间仍会流露一二。
那公子哥被薛鸣的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头一悸,嚣张气焰窒了窒。但他平日里横行惯了,哪肯在一个看似落魄的文士面前退让,尤其美色当前。他定了定神,折扇“啪”地一合,指着薛鸣:“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这么说话?知道本公子是谁吗?家父乃是……”
话音未落,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上来的是一个穿着褐色缎袍、管家模样、神色精干的中年人。他目光一扫二楼情形,立刻快步走到那公子哥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公子哥的脸色变了变,先是惊疑,再是悻悻,瞪了薛鸣一眼,又贪婪地瞥了顾芸裳一下,哼了一声道:“晦气!”竟不再纠缠,带着豪仆,跟着那中年管家匆匆下楼去了。
雅座恢复了安静,但薛鸣和顾芸裳都清楚,这并非结束。那中年管家显然认出了什么,甚至有可能得到了什么指示。
“此地不宜久留。”薛鸣放下茶钱,起身。
顾芸裳也立刻跟上。
两人刚走出“归云居”不远,便察觉身后有人缀着。不是刚才那伙豪仆,而是两个看似普通、脚步却轻捷沉稳的灰衣人。
“分开走,老地方见。”薛鸣低声说了一句,脚步一拐,钻进了一条人头攒动的杂货巷。
顾芸裳会意,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汇入前往夫子庙的人流。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城南一处香火冷清的小道观“青霞观”后院的僻静厢房汇合。这里是薛鸣通过昔日一位交好的、如今在此挂单养老的锦衣卫旧同僚安排的暂时落脚点,比客栈安全得多。
“尾巴甩掉了?”顾芸裳问。
“嗯。不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某家勋贵府邸圈养的门客或护院。”薛鸣洗去脸上的易容材料,露出原本冷峻的轮廓,眼神锐利,“刚才那公子哥,应是魏国公府的旁支子弟,徐鹏举。”
魏国公徐家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南京城中最顶尖的勋贵之一,树大根深。
“徐家的人?为何会注意到我们?”顾芸裳疑惑,“就算那纨绔子弟好色,也不至于让府中管事那般紧张地将人拉走,还派眼线跟踪。”
薛鸣走到窗边,望着道观外斑驳的院墙和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缓缓道:“或许不是注意到‘我们’,而是注意到‘我’。”
“你是说……”
“我的身份,或许并未完全瞒过所有人。”薛鸣转过身,目光深沉,“南京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徐家,我记得,已故的徐辉祖,当年与纪刚似乎有些龃龉。而如今的魏国公……与汉王走得很近。”
汉王乃当今皇帝次子,久驻南京,权势熏天。其府中长史、属官,多与江南勋贵、士绅往来密切。
纪刚、徐家、汉王、阮安……还有那隐藏在航海、星图背后的神秘传承与惊天阴谋……
无数看似不相干的线头,在这座古老的都城上空,隐隐有交汇的趋势。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拂过屋檐瓦片,沙沙作响。金陵的春天,总是多雨。
而这雨幕之下,旧都的棋局,似乎刚刚摆开新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