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某明白,多谢道长。”
与此同时,城西夫子庙附近的“墨韵斋”。
顾芸裳扮作一位出身尚可、家道中落、前来寻觅先父遗物或相关古籍的年轻妇人,走进了这家门面不大、却透着股陈腐书卷气的老店。
店主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天光修补一本虫蛀的古书。见有客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顾芸裳身上一扫,又落回书上,不冷不热地道:“夫人想找什么书?”
顾芸裳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温声道:“掌柜的,小女子想寻一些前朝或本朝初年,关于海外舆地、星象航海的古籍或手稿。先父生前好此道,家中原有些收藏,可惜后来散佚了……”
吴老板手中动作顿了顿,再次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顾芸裳几眼,慢悠悠道:“这类书,可是冷门得很。夫人具体想要哪一类的?是《瀛涯胜览》那样的游记,还是《郑和航海图》那样的舆图,或是更偏门些的,比如涉及番邦星野、奇门定位的?”
他最后一句,说得随意,眼神却微微闪烁。
顾芸裳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先父似乎对番邦星象、与航海定位相关的,尤为感兴趣。掌柜的这里可有?”
吴老板放下手中的书和工具,站起身,走到柜台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卷颜色暗沉、边缘破损的旧纸,似乎是从某本更大册子上撕扯或裁剪下来的。
“夫人看看这个。”吴老板将木匣推到顾芸裳面前。
顾芸裳小心拿起一卷,展开。纸张脆薄,上面用黑红两色绘着极其复杂的星宿图案和线条,旁边标注着扭曲难辨的文字,风格与《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上的星图极为相似!但似乎更零碎,像是某种星图的使用说明或口诀残篇!
“这是……”她强压心跳。
“这是从一个跑海的番僧手里收来的,据说是从古暹罗某座废庙的藏经里找到的,上面写的是古梵文和一种更古老的星象符号,没人看得懂全貌。”吴老板压低声音,“不过,前些日子,倒是有位客官,也来打听过类似的东西。”
“哦?是哪位客官?”顾芸裳状似随意地问。
“这个嘛……”吴老板搓了搓手指,露出商人本色。
顾芸裳会意,取出一小块早就备好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吴老板迅速将银子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更低,“是个太监。”
顾芸裳瞳孔微缩。
“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宫里出来的味道,瞒不过老汉的眼睛。”吴老板低声道,“年纪不大,面白无须,说话有点闽地口音。他也没说要什么具体的,就在店里转了转,看了看这几张残页,问了问来历,然后就走了。临走前,还特意打听,有没有见过更完整的、或是标注着中原山川与海外星野对照的图。”
闽地口音的年轻太监!是阮安的人?还是宫里其他也对星图感兴趣的内官?
“掌柜的可还记得他长相?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长相嘛……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话嘛……他好像自言自语了一句,说什么‘终究还是得来金陵寻根’……”吴老板回忆着,“对了,他还问了一句,知不知道以前龙江船厂有位姓周的提举,有没有留下什么手迹。”
又是周提举!
顾芸裳心中雪亮。阮安那边,果然也查到了这条线上!而且动作比他们更快,已经找到了“墨韵斋”这里!
她不敢再多问,以免引起怀疑,只道这几张残页她看着有趣,想买回去研究,与吴老板讨价还价一番,用一个还算合理的价格买下了它们。
离开“墨韵斋”,顾芸裳心绪纷乱。对方已经摸到了这里,查到了周提举,甚至可能知道了更多。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她正思忖着如何尽快与薛鸣汇合,通报消息,转过一个街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抬头一看,竟是一个穿着青布衫、头戴小帽、做小厮打扮的半大少年。那少年见到她,眼睛一亮,迅速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塞进她手里,低声道:“顾小姐,有人让交给您的。”说完,不等顾芸裳反应,便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顾芸裳心中一惊,捏着那尚有体温的纸条,迅速环顾四周,未见异常。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背对人群,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仓促的小字:
“周女在秦淮,画舫‘烟雨楼’,危。”
周女?周提举的女儿?在秦淮画舫?处境危险!
纸条末尾,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三枚叠在一起的铜钱。
青蚨标记!
这是薛鸣早年与某些特定线人约定过的紧急联络暗号!
消息来源可靠!但传信方式如此诡秘急促,显然情况已非常紧急!
顾芸裳再无犹豫,立刻朝着与薛鸣约定的汇合地点,发足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