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麓的竹林在晨雾中沙沙作响。

薛鸣背着周蘅芜，与顾芸裳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湿滑的竹叶和盘虬的根茎之间，不敢走现成的小径，只往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钻。周蘅芜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略微平稳了些，了尘大师最后的药丸和之前的处理似乎稳住了她的伤情，只是高烧反复，身体滚烫。

身后鸡鸣山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喧嚣的人马声，但已被山峦林木层层阻隔，渐渐微弱下去。了尘大师那声最后的佛号，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两人心头。

“大师他……”顾芸裳声音哽咽，眼眶发红。

薛鸣沉默地走着，下颌线绷得极紧。了尘以自身为饵，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这份恩义，连同纪刚的托付、周蘅芜的安危，以及那指向南海的星图秘密，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南京城。”薛鸣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阮安能调动京营，说明他在南京的势力远超我们预估，甚至可能得到了本地某些实权人物的默许或支持。这里已成龙潭虎穴，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去哪里？周小姐的伤……”

“南下。去福建，或者直接想办法出海。”薛鸣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天与海的交界，“‘珠崖七曜落’在南海，我们手中有星钥和残卷，有周小姐，或许能先一步找到那个地方，弄清真相，阻止阮安他们的图谋。”

“出海？”顾芸裳一惊，“我们一无船，二无熟悉海路的人，三无身份文书，如何出海？更何况，南海那么大……”

“车到山前必有路。”薛鸣打断她，语气坚定，“留在陆上，我们是被追捕的猎物。到了海上，天高皇帝远，反倒多了周旋的余地。而且，”他顿了顿，“别忘了，你顾家昔日的根基便在海上。福建、广东，或许还有你父亲当年的旧关系可以动用，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顾芸裳默然。父亲顾寰当年掌市舶司，与沿海豪商、船主，乃至一些亦商亦盗的势力都有往来。顾家虽败，但树大根深，或许真有些念旧情、或利益攸关的老关系，能在绝境中提供些许帮助。

“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安全所在，让周小姐稳定伤势，同时弄清南下路线，避开沿途关卡。”薛鸣环顾四周，“紫金山靠近孝陵卫，驻、军不少，不能久留。我们绕到山南，去燕子矶附近。那里江面开阔，码头众多，三教九流混杂，易于藏身，也便于打听消息和寻找南下的船只。”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言语，专心赶路。薛鸣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即便背着人，在复杂山林中穿行依旧迅捷。顾芸裳咬牙紧跟，手中紧握着短刃，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午后，他们终于绕出了紫金山南麓，远远望见了浩荡东流的长江，以及江边那片乱石穿空、形势险峻的矶头——燕子矶。矶下码头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喧嚣的人声、号子声、隐约的市井叫卖声，顺着江风传来。

薛鸣没有直接靠近码头，而是带着顾芸裳和周蘅芜，潜入矶头附近一片乱石和荒草丛生的江滩。这里僻静，背靠山崖，面朝大江，视野开阔，易于观察码头动静，也便于随时下水或撤离。

他找了一处被巨大礁石半包围的凹陷处，将周蘅芜放下。顾芸裳立刻检查她的伤势，额头依旧滚烫，但伤口包扎处未见新的渗血。她取出所剩无几的草药和清水，小心喂服。

薛鸣则爬上附近一块较高的礁石，俯瞰码头方向。他需要观察，哪里的盘查相对松懈，哪些船只可能南下，又有哪些人，或许可以接触。

码头上果然气氛紧张。几处主要出入口都有官兵设卡，对出入人流和货物进行盘查，尤其是对携带女眷或伤病之人的队伍，查问得格外仔细。显然，阮安已将搜捕网撒到了水陆要冲。

“水路走官道或乘大客船，风险太大。”薛鸣跳下礁石，对顾芸裳低声道，“看来只能找私船。”

“私船？与那些走私贩私的亡命徒打交道？”顾芸裳蹙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薛鸣道，“私船虽险，但船主多为求财，只要价钱给够，且不危及他们自身，有时反而比官面上的人更‘可靠’。而且，他们对躲避关卡、隐秘航行更有经验。”

“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又如何取信？”

薛鸣目光扫过江面那些形制各异、悬挂着不同旗号的船只，最后落在码头西侧一片相对杂乱、停靠着许多中小型渔船和货船的区域。“去那边。你留在这里照看周小姐，藏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去探探路。”

“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反而惹眼。”薛鸣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相信我。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顾芸裳看着他坚定深邃的眼睛，知道此刻别无选择。她重重点头，将装有响箭的竹管塞进他手里，“小心。”

薛鸣揣好竹管，又将那黑色星钥和星图残卷仔细收在贴身最隐秘处，只留下几块碎银和铜钱，然后迅速脱下显眼的外袍，只着里面深灰色短打，脸上又抹了些江滩的泥沙，这才猫着腰，如同一个寻常的苦力或船工，向着那片嘈杂的码头区域潜去。

顾芸裳藏身礁石之后，紧张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心跳如擂鼓。她回头看了看昏迷的周蘅芜，又望了望浩渺的大江和远处天际的流云，一种巨大的、仿佛被命运洪流裹挟前行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薛鸣安危的担忧，沉沉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