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吹过礁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码头上人声依旧鼎沸,偶尔有官差的呼喝和犬吠声传来,让顾芸裳心惊肉跳。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靠近查看时,礁石外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薛鸣!
她连忙探出头。薛鸣闪身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但眼中带着一丝决断后的锐光。
“找到了一条船。”他语速很快,“船主姓沙,跑广东福建私货的,胆大心黑,但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运。他的船今晚子时离港,走外海,绕过官卡,直下闽江口。我谈好了价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先见货,确认我们不是官府的饵,也不是惹了天大的、会连累他的麻烦。”薛鸣看向昏迷的周蘅芜,“而且,他听说我们有女眷伤病,要求加价三成,并且上船后,一切听他安排,不得多问航线,不得随意露面。”
条件苛刻,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你答应了?”
“答应了。”薛鸣点头,“我们没有时间再找第二条船。沙老七虽然贪,但在这一行信誉尚可,收了钱通常不会黑吃黑,除非利益足够大。只要我们表现得‘价值’仅限于付船资,且不透露真实身份和目的地,应该可行。”
“今晚子时……周小姐这样子,能移动吗?”
“必须移动。”薛鸣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周蘅芜的状况,“我会背着她。你负责拿东西,跟紧我。沙老七的船停在最西边的三号废栈桥,那里晚上没人,便于装‘私货’。”
夜幕,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降临。江上起了薄雾,码头的灯火在雾气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喧嚣声也渐渐沉寂下去,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单调而持续。
子时将至。
薛鸣背起周蘅芜,用布条将她和自己捆牢。顾芸裳背好装着所有紧要物品的包袱,握紧短刃。
三人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借着礁石和阴影的掩护,向着码头西侧那片更显荒凉破败的区域摸去。
三号废栈桥,名副其实。木制的栈桥大半坍塌入水,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小段腐朽的桥面,在夜色和雾气中如同怪物的残骸。桥下,影影绰绰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船身陈旧,没有任何灯号,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个矮壮如铁塔、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抱着手臂站在栈桥尽头,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伙计。正是船主沙老七!
见到薛鸣三人过来,沙老七眯着眼,借着微弱的天光上下打量,尤其在昏迷的周蘅芜身上多停留了几眼,嘿嘿一笑,“就是你们?钱带够了?”
薛鸣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抛过去。沙老七接过,掂了掂,又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成。上船吧。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一切听我的。你们的舱在最底下,没事别上来。到了地头,自己下船,咱们两清。”
薛鸣面无表情地点头,背着周蘅芜,当先踏上那摇摇晃晃的跳板。顾芸裳紧跟其后。
船舱底层果然狭窄憋闷,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但此刻,这令人不适的环境,却象征着暂时的安全和逃离的希望。
船工解缆起锚,船桨划动,这艘没有名字的私货船,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破败的栈桥,融入了长江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船身随着江波轻轻摇晃。顾芸裳扶着舱壁,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灯火,这座埋葬了父亲冤屈、见证了无数阴谋与追杀的古城,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但前方,是更加未知的茫茫大海,和隐藏在“珠崖七曜落”背后的巨大谜团。
薛鸣将周蘅芜安顿在角落的旧毯子上,自己则靠坐在舱门旁,闭目养神,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船,破浪前行。
载着秘密、载着希望,也载着无法预料的凶险,驶向星图指引的、迷雾重重的南方深蓝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