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腥气,灌满了双桅帆船每一个角落。船身不再是长江里那种温和的摇晃,而是被浩瀚无垠的深蓝色海水托举着,随着涌浪起伏、颠簸,时而冲上浪峰,时而坠入波谷,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顾芸裳扶着冰冷的舱壁,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置身于大洋之上,与记忆中随家船近海航行的平稳截然不同。舱底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剧烈的颠簸,让她几欲作呕。
周蘅芜依旧昏迷,但或许是离开了陆地的颠沛和追捕,在相对稳定的船舱环境中,她的高烧竟奇迹般地开始缓慢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顾芸裳强忍着不适,不时用浸了海水的布巾为她擦拭额头和手心。
薛鸣盘膝坐在靠近舱门的角落,闭目调息。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肩头旧伤在潮湿的海上环境中隐隐作痛,但更让他警惕的,是这艘船和船上的人。
船主沙老七是个真正的亡命徒。他的船不悬挂任何旗帜,航行路线诡异,专挑远离官方航道和岛屿的深海区域走。船工们个个精悍沉默,眼神里带着饿狼般的凶悍,对薛鸣三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只严格遵守沙老七的命令。食物是腌鱼硬饼和发绿的淡水,每日定时送来,不多一言。
航行了三日,除了茫茫海水和偶尔掠过的海鸟,什么也看不见。按照薛鸣估算,船应该已经出了长江口,折向东南,进入了东海海域,正朝着福建外海方向驶去。但沙老七从未透露具体位置和目的地。
这日午后,风浪稍平。薛鸣走上摇摇晃晃的甲板透气。海天一色,蔚蓝得令人心悸,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船工正在整理渔网和绳索,见到薛鸣,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忙碌。
沙老七叼着个烟斗,站在船头,眯眼看着海平线。听到薛鸣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道:“薛老板,海上日子还习惯?”
“沙老大掌舵,自然是安稳的。”薛鸣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不知还要几日能到福建?”
“福建?”沙老七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谁说要去福建?”
薛鸣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沙老大这是何意?当初谈好的,送我们去闽江口附近。”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沙老七转过头,络腮胡下的脸带着海风吹出的糙红和狡黠,“海上讨生活,得看风、看水,还得……看有没有更好的买卖。”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天收到风声,南边琉球最近有批好货要出手,价钱是你们那点船资的十倍。老子改道了,先去趟琉球,完了再送你们去福建,不耽搁。”
改道琉球!
薛鸣心头剧震。琉球位于东海与南海之间,是大明藩属,但远离大陆,航线更加复杂危险。沙老七临时改道,绝不仅仅是贪图钱财那么简单!他很可能从别的渠道得知了什么,或者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计划?所谓的去福建只是个幌子。
“沙老大,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薛鸣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付的是去福建的船资,你擅自改道,若误了我们的事……”
“误了事?”沙老七哈哈大笑,拍了拍薛鸣的肩膀,力道不轻,“薛老板,在老子船上,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几个,现在就是老子的‘货’。放心,到了琉球,老子赚了钱,心情好,说不定把你们的船资免了,还捎你们一程。要是心情不好嘛……”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薛鸣知道,跟这种海上悍匪讲道理毫无用处。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沙老大想要钱,我们可以再加。”
“加?”沙老七斜睨着他,“你们三个,两个病秧子,一个看着也不像有多大油水。再加能加多少?能有琉球那批货实在?”他摆摆手,“行了,回你的舱里去。到了地头,自然放你们下船。在这之前,安分点,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薛鸣,转身对着船工吼了一嗓子,指挥调整帆向。
薛鸣回到舱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沙老七改道琉球的事低声告知顾芸裳。
“琉球……”顾芸裳也是大吃一惊,“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和阮安有勾结?故意把我们往那边引?”
“未必是阮安。”薛鸣摇头,“阮安的手应该还没这么快伸到这种海上私枭。沙老七更可能是嗅到了别的‘财路’。但不管怎样,我们被困在船上了,去不了福建,也无法联系顾家可能的旧关系。”
“那怎么办?难道真跟他去琉球?”
“眼下只能静观其变。”薛鸣目光锐利,“沙老七贪财,但暂时没有害命的必要。我们对他还有‘潜在价值’,或许他觉得我们身份不简单,想看看有没有额外油水可榨。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同时寻找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昏迷但气色好转的周蘅芜,“周小姐的伤势在好转,这是好事。我们必须让她尽快醒来。她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她父亲、关于星图,甚至关于南海的关键信息,这对我们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顾芸裳点头,继续悉心照料周蘅芜。
船在海上又航行了四五日。天气变幻莫测,时而烈日当空,时而暴雨如注,风浪也大了许多。这日黄昏,暴雨刚歇,天际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船工们指着彩虹议论纷纷,脸色却都不太好看。
沙老七骂骂咧咧地走上甲板,看了看天色和海面,又掏出个脏兮兮的罗盘看了看,眉头紧锁。
薛鸣在舱口隐约听到船工们的议论。
“七爷,看这水色和云头,怕是要起‘妖风’啊。”
“罗盘针乱跳,这地方邪性……”
“听说这片海域靠近‘黑水沟’了……”
黑水沟?薛鸣心中一动。黑水沟以水深流急、暗礁密布、气候诡异著称,自古便是航船畏途。
难道沙老七为了抄近路去琉球,竟然冒险闯黑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