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小舢板在墨色的海面上起伏,如同巨兽喘息时唇边的一粒泡沫。薛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着那半截残桨,朝着远方那几点微弱的、摇曳却坚定的灯火前进。
桨叶每一次入水,都沉重得仿佛要将他残留的体温和意志一同拖入深海。
顾芸裳紧紧抱着昏迷的周蘅芜,用身体为她遮挡不断溅入的冰冷海水和雨滴。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几点灯火,那是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光,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距离在缓慢地缩短,灯火从模糊的光点渐渐显出轮廓——并非一艘大船,而是建在岛屿上的灯塔或屋舍!
是岛!真的有岛!
希望如同生力丸,让薛鸣几乎僵硬的臂膀又生出一股力气。舢板随着洋流和划动,终于靠近了那片黑黢黢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背脊般的陆地轮廓。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片由黑色礁石构成的崎岖海岸,浪涛拍打在上面,碎成漫天白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几点灯火来自海岸高处几座低矮简陋、以石块和巨木搭建的屋舍,窗口透出的昏黄光芒,在狂暴的海天之间显得无比温暖而脆弱。
没有码头,没有沙滩,只有犬牙交错的礁石和不断扑上来的浪头。舢板根本无法靠岸。
“游过去!”薛鸣嘶哑地吼道,率先将周蘅芜用绳索绑在自己背上,检查了一下油布包袱的防水,“抓住我的肩膀!”
顾芸裳点头,将包袱也在身上捆牢,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紧随薛鸣之后,跃入海中。
最后几十丈的距离,是与死亡最直接的搏斗。冰冷的海水吞噬着体力,暗流拉扯着身体,锋利的礁石在浪花掩护下如同潜伏的刀锋。薛鸣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和对水性的熟悉,躲开最危险的漩涡和礁石,一点点向着那有灯光的石屋方向挪动。
当他的脚终于触到坚实、粗糙的礁石地面时,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他咬牙撑住,解开绳索,将周蘅芜抱上相对平整的一块礁岩。顾芸裳也踉跄着爬了上来,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
三人如同被潮水遗弃的贝壳,蜷缩在冰冷的礁石上,在呼啸的海风和飘泼的冷雨中瑟瑟发抖。上方石屋的灯火,此刻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提着防风灯笼走了出来,灯光勾勒出一个高大却佝偻、披着蓑衣的老者轮廓。他站在高处,灯笼向礁石方向照来。
薛鸣勉强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努力挥了挥手。
那老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石屋前简陋的石阶,冒着风雨来到礁石边。灯笼的光照亮了三张苍白狼狈、近乎濒死的脸。
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礁石沟壑,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头灼烤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地清澈锐利。他扫过薛鸣腰间的短刃和顾芸裳护着的包袱,又仔细看了看昏迷的周蘅芜,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手试了试周蘅芜的鼻息和额头。
“还活着,但很不好。”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薛鸣从未听过的闽地口音,却又有些不同,“你们是遭了海难?”
薛鸣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老者不再多问,将灯笼递给跟过来的一个同样披着蓑衣、身形精瘦的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然后俯身,竟一把将周蘅芜背了起来,动作稳当利落,完全不像个老人。“阿海,扶另外两个。”他对那少年道。
名叫阿海的少年默默上前,一手搀扶起薛鸣,一手想去扶顾芸裳。顾芸裳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起。
三人跟着老者和阿海,沿着湿滑的礁石小径艰难地爬上坡,走进了那间最大的石屋。
屋内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们。石头垒砌的墙壁厚实,挡住了大部分风雨声。中央一个石砌的火塘里,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着无处不在的湿寒。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粗糙,木桌、木凳、几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铺,墙上挂着渔网、鱼叉和一些晒干的草药海货,空气里弥漫着烟火、鱼腥和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
老者将周蘅芜放在离火塘最近的一张铺着厚厚干草的床铺上,对阿海吩咐了几句。阿海立刻从角落瓦罐里倒出热水,又翻找出几件干燥粗糙的布衣。
“把湿衣服换了,喝点热水。”老者言简意赅,自己则走到墙边,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些晒干的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
薛鸣和顾芸裳也顾不上许多,在火塘边用布帘隔出的角落里迅速换下湿透冰冷的衣物,穿上虽然粗糙却干燥温暖的布衣,然后接过阿海递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水下肚,冻结的血液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