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捣好药，用热水调成糊状，走到周蘅芜身边，小心地解开她肩头早已被海水浸透、散乱的旧布条。看到那狰狞的箭伤和周围溃烂的皮肉，老者眉头皱得更深，但手下动作依旧稳当。他用热水仔细清洗伤口，敷上新捣的药糊，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周蘅芜只微微蹙眉，并未醒来。

“箭毒入骨，外伤溃烂，又经海水浸泡，风邪入体极深。”老者处理完毕，洗净手，对薛鸣道，“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老朽这里的药只能稳住伤势，延缓溃烂，要根除余毒、退去高热，需要岛上没有的几味药材。”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薛鸣勉强恢复了些气力，拱手道，“不知此地是何处？老丈如何称呼？”

“这里是无名岛，渔民叫它‘黑礁屿’。”老者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拿起一个粗陶烟斗，点燃了塞进去的干海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显得更加深邃，“老朽姓古，单名一个桓字。世代住在这里，看守这片礁盘和后面的林子。”他顿了顿，看向薛鸣，“看你们衣着打扮，不像寻常渔户客商，这姑娘的伤……也不是海难能造成的。”

薛鸣心中警铃微作。这古桓老人目光如炬，绝非普通避世渔民。他斟酌着词句，“不敢隐瞒古老丈，我们……确是从南京逃难而来，途中遭人追杀，又遇海难，流落至此。周姑娘的伤，便是追兵所致。”

他隐去了具体身份和星图之事，只道是仇家追杀。这说辞半真半假，在不明对方底细前最为稳妥。

古桓吐出一口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判断真假。半晌，他才缓缓道：“黑礁屿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艘船。你们能漂到这里，也是造化。”他没有追问仇家细节，话锋一转，“你们暂且在此养伤，阿海会照应。但这岛上物资匮乏，尤其缺药。若要救这姑娘的命，需得等下次有商船或渔船经过，托他们从大岛上带药回来。”

“下次船来，要等多久？”

“说不准。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古桓道，“看天气，也看运气。”

薛鸣和顾芸裳心中一沉。周蘅芜的伤势，恐怕等不了一两个月。

“古老丈，这附近可有其他大岛？或者……可有我们自己设法离开的办法？”顾芸裳忍不住问道。

古桓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黑礁屿四周暗流礁石密布，只有熟悉水道的老舵工，在风平浪静时才敢驾小船出入。你们那舢板，早不知漂到哪里去了。至于大岛……”他指了指东南方向，“往那边去，约莫两三日水程，倒是有几个大岛，有渔民和蕃商聚居，或许能找到药。但你们没船，也没人引路，去不了。”

希望似乎又变得渺茫。

“不过，”古桓忽然又开口，烟雾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老朽年轻时，倒也学过几天粗浅医术，认得几样草药。明日天晴，可以让阿海带你们去后山和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采到些替代的、能退热消炎的草药。能否有用，就看天意了。”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了。

“多谢古老丈！”薛鸣和顾芸裳齐声道谢。

当夜，三人就在这简陋却温暖的石屋中安顿下来。周蘅芜被安置在火塘边的床铺，薛鸣和顾芸裳则睡在另外两张铺着干草的床上。阿海抱来更多干柴，将火塘烧得更旺。

屋外，风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规律而遥远。极度疲惫袭来，顾芸裳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薛鸣却久久无法入眠。他听着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古桓老人均匀低沉的鼾声，还有窗外海潮的呜咽，脑中思绪纷乱。

黑礁屿、古桓、阿海……这孤岛上的爷孙真的只是寻常避世渔民吗？古桓那锐利的眼神，沉稳的气度，绝非常人。他收留三个来历不明、身负箭伤的外人，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周蘅芜的伤，那指向南海的星图、星钥和残卷，以及阮安那不知是否已经蔓延到海上的黑手……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活着，有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有一线救治同伴的希望。

薛鸣轻轻握了握怀中那硬物——星钥隔着油布和衣物，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又看了一眼火光照耀下顾芸裳和周蘅芜沉静的睡颜。

必须活下去，必须查明真相。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邃的夜空，和几颗格外清冷的星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海浪环抱的孤独石屋，以及屋内这群被命运抛掷于此的、伤痕累累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