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霁天青。
肆虐了一夜的风暴仿佛从未发生,只留下被洗刷得格外澄澈的蓝天和更加汹涌、泛着白沫的海浪不断拍打着黑礁屿嶙峋的岸线。阳光炽烈,照在湿漉漉的黑色礁石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周蘅芜依旧昏睡,但敷了古桓的草药后,肩头伤处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丝,高烧也转为低热,呼吸平稳了许多,这让薛鸣和顾芸裳紧绷的心弦稍松。
阿海早早煮好了一锅稠粥,里面加了晒干的海菜和零星鱼干,味道腥咸,却足以果腹。
古桓老人已不见踪影,阿海只说爷爷去巡视礁盘和设下的渔获陷阱了。
饭后,阿海背起一个旧藤筐,拎着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对薛鸣和顾芸裳道:“爷爷说,带你们去后山和林子看看,采药。”
三人离开石屋,沿着屋后一条被踩出的、覆盖着湿滑苔藓的小径,向岛屿深处走去。
黑礁屿比从海上看要大得多,并非全是光秃秃的礁石。靠近岛屿中心的部分地势隆起,覆盖着茂密的、与大陆截然不同的热带植被——高大盘虬的榕树,叶片肥厚的灌木,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开着奇异花朵的藤蔓,空气湿热,弥漫着腐殖质和浓郁的花果香气。
阿海显然对这里极熟,在几乎没有路的密林中穿行自如,不时停下,用柴刀砍开挡路的藤蔓,或是指认一些可食用的野果和能止血消炎的草叶。他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眼神清澈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警惕。
薛鸣一边帮忙,一边观察着地形和植被。他发现,这岛屿的生态有些奇特,某些植物明显是南洋乃至更遥远海域的品种,却在此地生长繁茂。林中偶尔能看到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痕迹,或是一些倒塌的、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石基,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居住过。
“阿海,这岛上,除了你们爷孙,可还有别人住过?”薛鸣状似随意地问。
阿海砍断一根拦路的粗藤,摇摇头,“没有了。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是有人的,后来都走了,只剩下些石头房子,都塌了。”他指了指密林深处,“那边还有,更大。”
“为什么走了?”
“不知道,爷爷没说。”阿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爷爷有时候会去那些破房子那里看,一看就是半天。”
薛鸣与顾芸裳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古桓老人,果然有故事。
采药收获不大,只找到几种古桓提过的、药性温和的替代草药,对于周蘅芜的伤势,杯水车薪。
午后,他们回到石屋。古桓已经回来,正在屋前一块平整的礁石上修补一张破旧的渔网,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和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上。
见他们回来,古桓抬眼看了看阿海筐里的草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聊胜于无,先煎了给她服下。”
顾芸裳立刻去生火煎药,薛鸣则在古桓身边蹲下,帮着整理渔网。
“古老丈在此居住多年,可曾见过或听说过,这附近海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渔民口中流传的古怪所在,或者,番商海客们私下谈论的秘地?”薛鸣试探着问道,手里捻着粗糙的麻绳。
古桓手中的梭子停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薛鸣,“特别的?这南海之上古怪的地方多了去了。漩涡暗流,吃人的大鱼,还有海市蜃楼,鬼哭的岛。”
“鬼哭的岛?”
“嗯。老辈跑海的人传的,说是在东南更深处,天气极晴好的时候,能远远看到一片岛影,雾气笼罩,隐约有霞光,但船靠不近,一靠近就起怪风怪浪,还能听到岛上有呜呜的哭声,像是很多人一起哭。都说是沉船死鬼的魂聚在那里,叫‘哭丧岛’。”古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还有一种说法,说那不是鬼岛,是藏着宝贝的仙岛,有缘人才能进去,无缘的,靠近就死。”
薛鸣心中微动。雾气、霞光、怪风浪……这描述,与星图指引的“珠崖七曜落”那种神秘、危险的氛围,隐隐有些相似。
“那‘珠崖七曜落’呢?古老丈可曾听过这个名字?”他直接问了出来,目光紧盯着古桓的反应。
古桓修补渔网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用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薛鸣心中一凛,知道问对了人,他保持镇定,半真半假道:“从一些前朝的古籍残卷上看到,说是南海一处古地名,与星象航海有关。我们对海外风物有些兴趣,故而留意。”
“古籍?”古桓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却更加深邃,“那古籍上,可还说了别的?比如七颗星星,特定的潮汐时辰,或者,需要一把特别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