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屿东侧,被海浪冲刷得相对平缓的礁石滩上,三条狭长的蜈蚣艇粗暴地靠岸。二十余名穿着杂乱、手持倭刀、鱼叉、短铳的彪悍海寇跳下船,为首的是个独眼、脸上带刀疤的凶恶汉子,腰间别着两把弧度惊人的弯刀。
“妈的,这鸟不拉屎的破岛,真能有油水?”一个喽啰踢了踢脚下的碎石,抱怨道。
“闭嘴!”独眼头目喝骂道,“二当家的得到确切消息,这岛上藏着前朝海商的秘密宝窟!还有几个被官府追杀的肥羊躲在这儿!都给我搜仔细点!找到东西,回去人人有赏!放跑了人,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海寇们立刻分散开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开始在礁石滩和靠近海岸的稀疏灌木丛中搜寻。
薛鸣等人穿行在岛屿中部茂密的热带丛林深处,这里树木参天,藤蔓交织,光线昏暗,地面湿滑,几乎无路可走。阿海在最前面,用柴刀开路,动作轻捷,对路径极为熟悉。薛鸣背着周蘅芜紧随其后,顾芸裳和古桓断后,警惕地抹去行进痕迹。
周蘅芜已经大致明白了处境,紧咬着苍白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增加薛鸣的负担。她能感觉到薛鸣后背传来的坚实力量,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急促却稳定的心跳,这让她在恐惧中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古爷爷,那‘林间岩缝’安全吗?”顾芸裳压低声音问,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
“那地方入口极其隐蔽,在一处瀑布后面,里面岔道众多,还有地下暗河,不熟悉的人进去很容易迷路甚至掉进深潭。”古桓沉声道,“只要我们不留下明显痕迹,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怕就怕他们人多,长时间搜索,或者……”他看了一眼薛鸣背上的周蘅芜,“留下气味被猎犬追踪。”
话音未落,后方远处隐约传来海寇的呼喝声和犬吠声!
他们果然带了猎犬!
“加快速度!”薛鸣低喝。
众人不再说话,拼尽全力在密林中穿行。荆棘划破皮肤,湿滑的树根险些让人摔倒,但没有人停下。周蘅芜伏在薛鸣背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中充满了愧疚与焦急。
终于,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穿过最后一片藤蔓,一道不算宽阔、但从高处跌落、水势颇急的瀑布出现在眼前。瀑布下方是一个幽深的水潭,水汽弥漫。
“入口在瀑布后面,水帘左边第三块凸出的石头下面,有个洞口!”阿海指着瀑布说道。
众人涉入冰凉刺骨的水潭,顶着瀑布飞溅的水花,摸到那块凸石下方。果然,岩石与山壁的交接处有一个被水常年冲刷、极其光滑、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狭窄洞口,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
古桓率先钻入,阿海紧跟,然后是薛鸣背着周蘅芜,顾芸裳最后。进入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上倾斜、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岩石甬道,漆黑一片,只有前方隐约的水光反射和滴答的水声。
“往前走,别停,里面岔路多,跟紧我!”古桓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众人摸索着前行,甬道内空气湿冷,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时出现的积水坑。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三条岔路。古桓毫不犹豫选了最左边那条。如此又经过几次选择,身后的瀑布水声早已听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岩石的冰冷气息。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个较为宽敞的、有微弱天光从头顶岩缝透下的天然岩洞。洞内一侧有地下暗河流过,发出潺潺水声。地面相对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早已熄灭的篝火痕迹和一些兽骨。
“暂时安全了。”古桓喘了口气,示意薛鸣将周蘅芜放下,“这里离入口已经很远,岔道复杂,他们就算找到入口,一时也追不过来。”
薛鸣将周蘅芜小心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自己靠坐在岩壁边,剧烈喘息,汗水混合着瀑布的水,浸透了衣衫。顾芸裳也累得不轻,但仍立刻检查周蘅芜的情况,见她只是疲惫惊吓,伤势未受太大影响,这才松了口气。
阿海则机警地走到岩洞入口处,侧耳倾听。
岩洞内一时寂静,只有暗河流水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古老丈,那些海寇提到的‘秘密宝窟’,可是指药窟?”薛鸣调匀呼吸,问道。
古桓脸色难看地点头,“恐怕是。黑礁屿有宝的传闻在海上一些老船工之间确有流传,但所知者甚少,且大都以为是金银财宝。知道药窟确切存在和价值的,更是凤毛麟角。‘海阎罗’的人能直接冲着这里来,背后定然有人指点。”
“会是阮安的人吗?”顾芸裳担忧道。
“不像。”薛鸣摇头,“阮安是宫里的人,行事更隐秘,更喜欢假手官府或东厂。雇佣海寇,动静太大,且难以控制。更可能是另有一股势力,也在追查星图下落,并且对南海的了解比阮安更深。”
他想到了墨韵斋吴老板提到的那个闽地口音太监,想到了可能存在的、与古桓先祖同源但走了不同道路的隐秘传承分支。星图秘术牵扯如此之大,有多股势力觊觎,毫不奇怪。
“现在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外面有海寇,周小姐的伤也未痊愈。”顾芸裳看向古桓,“药窟里的药材……”
“药窟暂时不能回去。”古桓果断道,“海寇肯定在附近大肆搜索,回去风险太大。好在我带了些关键药材出来。”他拿出怀中的那几样珍稀草药和那卷古老皮卷,“周姑娘的伤势,用这些足以调理到可以行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一个离开这里的计划。”
时间……外面海寇盘踞,他们缺的正是时间。
“古老丈,这岩洞可有其他出口?或者,能否绕到岛屿其他方向,寻机夺船?”薛鸣问。
古桓苦笑,“出口倒是有,暗河下游某处与海相通,但水流湍急,且有地下潜流,极其危险,且不知具体出口在何处。至于夺船……”他摇头,“海寇有三艘船,人数至少是我们的十倍,且凶悍善战,硬拼是找死。”
似乎陷入了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洞口倾听的阿海,忽然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紧张地指了指外面。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隐约的、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从某个岔道方向,由远及近传来!还夹杂着猎犬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