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海风料峭。黑色礁石海岸上,劫后余生的众人还未来得及品味自由的空气,便被数里外海面上的三艘官船钉在了原地。
东厂厂旗和内官监标识,在渐亮的天色中如同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这片海岸线。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顾芸裳失声道,脸色发白,“难道一直在跟踪我们?还是他们从别的途径得知了墟城入口?”
观星子面色凝重,手中星辰短杖微微握紧,“恐怕不止跟踪。‘七曜落’秘境异动,黑气泄露,如此明显的天地异象,朝廷钦天监和某些隐秘衙门不会毫无察觉。东厂和内官监既然介入,说明此事已引起宫廷最高层的注意,或者那位阮公公的手,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凌云将依旧昏迷但气息已平稳许多的周蘅芜轻轻放下,让她靠在岩壁上,自己也按住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海面,“师父,他们似乎还没发现我们的具体位置,但肯定在搜索这片海岸,我们怎么办?”
薛鸣迅速观察四周环境,他们所在的隐蔽平台位于悬崖中段,距离下方汹涌的海面约有七八丈高,礁石犬牙交错,浪涛凶猛,直接跳海无异于自杀,平台上方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难以攀爬。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两侧寻找可能的攀爬或下降路径,或者……退回墟城密道?不,那里同样危险,且可能被追踪。
平台左侧的崖壁相对平缓,布满了裂缝和少量耐盐碱的灌木,隐约可见一条被风雨冲刷出的、极其狭窄危险的天然“路径”,蜿蜒向上,似乎通向崖顶。右侧则更为陡峭,下方礁石区相对开阔,但海浪更大,且官船巡逻的重点似乎偏向右侧海域。
“不能回,不能等。”薛鸣沉声道,“崖顶情况不明,但至少比困守在此或返回地下强。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趁他们尚未精确锁定,攀上崖顶,寻找其他出路或隐蔽处。”
观星子点头赞同,“薛小友所言极是。老朽略通风水堪舆,此地崖顶地势较高,或有林木遮掩,且视野开阔,便于观察敌情与寻找生路。”
“可……”顾芸裳担忧地看着昏迷的周蘅芜。周蘅芜刚服下灵药,正处在恢复的关键期,颠簸攀爬恐有影响。
“老朽与凌云轮流背负周姑娘。”观星子道,“事不宜迟,走左边那条路!”
众人再无异议。凌云当先将周蘅芜用布条固定在背上,确保稳妥,观星子持杖在前探路,薛鸣和顾芸裳护在两侧,阿海紧随其后。
所谓的路,不过是岩壁上一些可供落脚的石棱和裂缝,最窄处仅容半只脚掌,且长满湿滑的青苔和海藻,下方就是咆哮的海浪与狰狞的礁石,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观星子虽年长,但身手矫健,对落脚点的选择极为精准,手中的星辰短杖不时点出,试探石块的稳固性。凌云背负一人,却步伐沉稳,显露出扎实的轻功根基。薛鸣和顾芸裳互相照应,小心翼翼。阿海年纪小,身体轻,反倒更灵巧些,但也被这险峻地势吓得小脸发白。
一行人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崖壁,缓慢地向上挪动。
海风呼啸,卷起冰冷的水沫拍打在脸上身上,更添艰难。
爬了约莫一刻钟,高度已上升了十余丈,距离崖顶似乎不远了。下方官船的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到甲板上晃动的人影和偶尔闪过的千里镜反光。
就在此时,右侧海域那艘最大的官船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铛铛铛——”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焰火尖啸着升上半空,砰然炸开,在黎明前的灰蓝色天幕上留下一团刺目的红光,经久不散!
“被发现了!”凌云低喝。
果然,三艘官船立刻调整航向,船头纷纷指向他们所在的这片悬崖!更多的焰火升起,不同颜色,似乎在传达不同的命令,其中一艘较小的快船,更是直接放下数条小艇,朝着悬崖下方礁石区快速划来!
“快!加快速度!”观星子催促道,手中短杖连点,寻找更快捷但危险的路径。
众人也顾不得许多,拼尽全力向上攀爬,汗水混合着海水,模糊了视线,心跳如鼓,与下方海浪的轰鸣交织。
距离崖顶只剩最后两三丈,这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只有几处极浅的凹坑和几丛顽强的荆棘可供借力。
“我先上!”薛鸣深吸一口气,短刃插入岩缝借力,手足并用,冒险向上攀去,肩臂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但薛鸣恍若未觉,眼中只有近在咫尺的崖顶边缘。
顾芸裳在下方紧张地望着,双手紧握,指甲掐入掌心。
薛鸣终于抓住了崖顶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奋力一撑,翻身而上!
崖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缓坡,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荒草,视野开阔。他一眼就看到,缓坡另一侧,竟然有一条被踩出的、通向岛屿内陆的小径!而且,小径旁的地面上,还有杂乱的、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似乎不久之前,有马队或多人经过此地!
有路!而且可能通向有人烟或船只的地方!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返身,解下腰间原本用来固定伤口的布条,拧成一股,抛下悬崖,“抓住!”
下方,观星子将短杖交给顾芸裳,自己抓住布条一端,示意凌云先上。凌云背负周蘅芜,咬牙抓住布条,在薛鸣和观星子的合力拉拽下,艰难地攀上崖顶。
紧接着是顾芸裳、阿海,最后观星子自己也攀了上来。
众人刚刚踏上崖顶,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听到下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嗖!”
数支弩箭从快速逼近的小艇上射出,钉在他们刚才攀爬的崖壁位置,火星四溅!更有两支箭矢擦着崖顶边缘飞过,没入草丛!
“走!”薛鸣低吼,指向那条小径。
众人沿着小径,向着岛屿内陆方向发足狂奔。身后,官船上传来隐约的呼喝和更多的弩箭破空声,但距离尚远,准头有限。
小径蜿蜒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地面泥泞,马蹄印杂乱。显然,不久前确实有一队人马从此经过,方向似乎也是岛屿深处。
跑了约莫半炷香时间,身后追兵的声响暂时被林木隔绝。前方树林渐密,地势也开始起伏。
“停一下!”观星子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俯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眉头紧锁,“不对……这些马蹄印和脚印很新,不超过两个时辰,但……步伐沉重杂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差或衙役,反而像是……”
“像是仓皇逃命,或者押送什么重物。”薛鸣接口,他也注意到了异常。脚印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拖拽的痕迹,马蹄印旁还有车辙印。
“难道岛上除了我们和海寇、官差,还有第三股势力?”顾芸裳喘息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