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家庄内的小院却灯火通明。
徐谓端坐于石凳上,两名亲随按刀侍立左右,气氛肃杀。薛鸣立于庭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自南京以来发生的一切,层层剥茧般道出——从龙江船厂的火光与血泊,到墨韵斋的初窥秘辛、运河码头的初次截杀、江淮水域的亡命奔逃、长江口的夜色离别、怒海孤舟的惊魂改道、黑礁屿的古桓与药窟、七曜落秘境的诡异与守墟人警告、墟城之中的蚀骨虫潮与“枢轴”真相,直至“净源”的毁灭与最终的九死一生。
他略过了纪刚手札和了尘大师的具体内容,隐去了星图残卷的详尽细节,但将“噩蚀”的本质、封印的脆弱与泄露迹象、星图、三钥与星脉者在封印体系中的关键作用,以及阮安对此事的觊觎与步步紧逼,都原原本本地呈现在徐谓面前。
顾芸裳、阿海在一旁补充细节,观星子则从方士传承和星象异动的角度加以佐证,昏迷初醒、气息微弱的周蘅芜也勉力支撑着,展示了眉心那已内敛的星芒印记,以及血脉与三钥之间若有若无的感应。
徐谓始终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串檀木念珠,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薛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他身后的亲随,手一直未曾离开刀柄。
薛鸣的讲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句“我们逃出墟城,历经波折抵达福州,便是想寻机将此惊天秘密上达天听,以免酿成倾世之祸”落下时,庭院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徐谓沉默良久,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脸庞,最终落在薛鸣脸上,缓缓开口:“薛鸣,你之所言,匪夷所思,近乎志怪传说。若在平日,本官定会以为妖言惑众,立斩不赦。”
他话锋一转,“但,月前钦天监密奏天象有异,‘荧惑守心,海分野见黑气’,陛下命沿海各道密查。本官接旨后,确发现近海渔民多有怪病,水师亦有异常,且时有商船遭劫,现场残留之物,与你们描述的黑气侵蚀迹象,确有几分相似。”
他拿起观星子的信,又指了指桌上的三钥摹拓图,“慧明禅师乃得道高僧,与本官亦有过数面之缘,他的信物与口信,本官信得过。此钥图样,与寺中藏经阁一幅前朝海客所绘‘星槎献宝图’残卷上的部分纹饰,有七分神似,而昨日,元亮遇袭前,确曾向本官密报,说他通过禅师接触到了一位可能知晓‘星图秘辛’的方士,并提到你们的存在,怀疑你们掌握着揭开海上异象真相的关键。”
徐谓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低沉,“更关键的是,元亮遇袭所用的劲弩,乃军中禁器,本官连夜严查,发现库中竟有编号被抹除的制式劲弩流失!而负责看守武库的一名小吏,昨夜悬梁自尽,留下遗书自称贪墨军械,已无面目见人,死无对证。”
他猛地转身,眼神如寒冰,“府衙师爷与市舶司王公公交往甚密,本官早有所察,此次围村搜查,府衙越过本官,直接调动卫所官差,本就蹊跷,如今看来,是有人不想本官查到真相,更不想你们落入本官之手!甚至……想借刀杀人,让本官将你们当成真凶处置!”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薛鸣等人心中稍定,徐谓显然并非昏聩官僚,且有自己可靠的情报来源和判断力。
“大人明鉴。”薛鸣抱拳,“阮安一党,处心积虑,目的便是夺取星图与钥匙,若被其得逞,无论是妄图开启所谓‘仙境’攫取力量,还是无意中破坏封印释放‘噩蚀’,后果皆不堪设想。”
徐谓走回石凳坐下,神色依旧凝重,“本官姑且信你们所言,然兹事体大,关乎海疆安宁,甚至社稷安危,仅凭你们一面之词与几件信物,尚不足以取信朝廷,更遑论调动足够力量应对。”
他看向观星子,“道长既精于方术星象,可能推演出这‘噩蚀’泄露的范围、速度,以及下次大规模爆发或封印进一步松动的时间?”
观星子沉吟道:“据守墟人遗刻与贫道观测,封印松动与星辰运行、地脉、潮汐周期相关,此前‘七曜落’秘境异动,乃一次周期性峰值,下次类似规模的泄露波动,按星图推算恐在百日之内。至于范围,黑气已蔓延至近海,若无遏制,假以时日,侵蚀沿海渔村乃至港口,并非不可能。若‘枢轴’封印进一步破损,泄露加剧,后果……贫道不敢妄断。”
“百日……”徐谓眉头紧锁,“时间紧迫,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确凿证据,呈报朝廷,并制定应对之策,同时,要阻止阉党从中作梗,甚至暗中破坏。”
他看向薛鸣,“你们手中的星图残卷与三钥是关键,可否借本官一观?当然,本官可立誓,绝无侵占之意,只为验看真伪,并寻访精通古籍与金石之人,看能否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或找到其他线索。”
这是一个关键且敏感的要求,星图与三钥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危险来源。
薛鸣与观星子、顾芸裳对视一眼,徐谓态度坦诚,分析合理,且目前看来是他们唯一能借助的力量,若连他都不敢信任,恐怕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以。”薛鸣最终点头,“但需在绝对安全之处,且需我等在场。”
“可。”徐谓也干脆,“林家庄虽好,但已暴露,不宜久留,本官在城外有一处隐秘别院,乃昔日剿匪时所用,外人不知,你们可随本官移步,再从长计议。”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随徐谓转移,徐谓只带了十名绝对可靠的亲兵护卫,趁着夜色,护送薛鸣等人悄然离开林家庄,前往城外的秘密别院。
别院位于一处山坳之中,四周有树林掩映,只有一条隐秘小路相通,院墙高厚,易守难攻,院内屋舍齐全,甚至有小型的议事厅和书房。
安顿下来后,薛鸣等人将从林庄主处取回的《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和北辰、明月、曜日三钥取出,呈于徐谓面前。
在数盏明亮的牛油灯下,残卷古朴的皮质、上面繁复精密的星海舆图与奇异文字,以及三钥那非金非玉的材质、流畅神秘的纹路,都散发出一种超越时代的神秘气息。
徐谓并非庸人,他年轻时亦博览群书,对金石古物有所涉猎,他小心地翻看残卷,又仔细端详三钥,尤其是看到三钥在某些特定光线下隐约显现的内蕴光华,以及当它们靠近周蘅芜时那种微弱的共鸣震颤,眼中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巧夺天工……匪夷所思……”他喃喃道,“此等技艺,绝非当世所能有,若真如你们所言,乃上古先民为应对灾祸所制,其用心之深远,技艺之精湛,令人叹服,亦令人……心生敬畏。”
他命人取来纸墨,将残卷上部分关键图案和文字符号拓印下来,又将三钥的形制、纹路详细描绘,这些将作为他向上呈报的重要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