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海兽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飞鱼号”便陷入了一片更加诡谲的境地。
离开那片死寂无风带后,风向恢复,但天气却变得异常,天空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略带灰色的雾气,阳光朦胧,海面光线晦暗不明,罗盘指针又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规律的摆动,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干扰,温度似乎比前些日子更低了些,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
周蘅芜在昏迷一天后苏醒,依旧虚弱,但对东方那股同源气息的感应却越发清晰、稳定,她甚至能大致指出一个方向,并隐约感觉到,距离在不断拉近。
“我们可能正在接近目标区域。”
此前,观星子通过信鸽传来的最后一封密信中也提到,东方有‘蜃息之海’,常年雾气弥漫,星力紊乱,乃上古阵法残留之象,亦是‘瀛洲’屏障。
蜃息之海,雾气弥漫,星力紊乱——与眼前景象完全吻合!
众人精神一振,却也更加警惕,越是接近目标,可能意味着越接近危险。
航行在灰雾弥漫的海面上,视野极差,瞭望手必须时刻瞪大眼睛,警惕可能出现的礁石、怪物或其他船只。
海水颜色变得深邃近乎墨蓝,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形态奇异的阴影在海面下游弋,但并未靠近袭击,仿佛这片雾气本身就有着某种威慑或隔绝作用。
又航行了三日,雾气时浓时淡,却从未彻底散去,食物和淡水开始紧张,众人只能定量配给,伤员恢复缓慢,士气在持续的紧张和恶劣环境中逐渐低落。
这天午后,雾气突然变得浓稠如牛乳,能见度不足二十丈,“飞鱼号”不得不降下半帆,缓慢前行,依靠水手不时用长竿探测水深,郑船长凭借经验和感觉操控方向。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浓雾中,周蘅芜再次感应到了强烈的悸动,她挣扎着来到甲板,指向浓雾深处某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里!很近!非常强烈的共鸣!还有光!我感觉到光!”
众人极目望去,浓雾翻滚,什么也看不见,但渐渐地,一阵低沉而悠扬的、仿佛无数风铃或玉磬合奏的声响,穿透浓雾,隐隐约约地飘来。那声音空灵悦耳,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奇异力量,让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都似乎缓解了些许。
紧接着,前方的浓雾开始流动、旋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雾气的颜色也开始变化,从灰白渐次染上淡淡的金、紫、青、蓝等瑰丽霞光!
“是海市蜃楼?还是……”顾芸裳喃喃道。
“不……不是幻象。”薛鸣紧盯着那片流转的霞光雾海,他能感觉到,那里传来一种真实的、磅礴的、却又与现世格格不入的能量波动。
郑船长下令船只完全停止,抛下临时锚,所有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前方。
霞光越来越盛,雾气渐渐向两侧分开,如同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言语。
一座巨大无匹的岛屿,不,与其说是岛屿,不如说是一片悬浮在雾海与碧波之上的、由无数奇峰、飞瀑、玉树、琼楼构成的仙家胜境!山峰陡峭如剑,直插云霄,其上覆盖着从未见过的、晶莹剔透如琉璃的林木,枝叶间流淌着七彩光华,飞瀑从云端垂落,在半空中便化为氤氲水汽与虹彩,玉宇琼楼依山而建,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风格古朴奇绝,非中土制式,却自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恢弘与精美。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片仙山胜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在雾气与海波之间做着极其缓慢的漂移、旋转!仿佛它并非扎根于海底,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维系于此。
仙山周围,海水澄澈如最上等的翡翠,可以看到水下隐约有发光的珊瑚丛林和游弋的、形如仙鹤、麋鹿却生有鳞片或光翼的奇异生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仅仅呼吸几口,便觉神清气爽,连多日的疲惫和内伤都似乎好转了几分。
“瀛洲……真的是瀛洲!”阿海失声叫道,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向往。
“蓬莱、方丈、瀛洲……海外三仙山竟是真的。”郑船长也喃喃自语,这位老舵工一生见过无数海上奇景,此刻却觉得自己如同井底之蛙。
然而,薛鸣和周蘅芜的脸色却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不对……”周蘅芜捂住心口,眉心星芒印记剧烈闪烁,“那里的气息确实与星图、钥匙同源,非常纯粹、强大,但是有一种凝固的感觉,像是被冻结在琥珀里的美景,而且钥匙的牵引指向的似乎不是仙山表面,而是更深处,或者说下方……”
薛鸣也感觉到了,眼前的仙山胜景美轮美奂,灵气逼人,却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过于“完美”的虚幻感,而且,一种隐隐的、源自本能的不安,在他心中蔓延。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仙山的方向忽然有了动静。
只见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山脚下,那翡翠般的海面无声分开,一座由晶莹玉石铺就的、宽阔平直的码头,缓缓从水下升起,直至与海面齐平,码头延伸向仙山深处,连接着一条同样由玉石铺成的、蜿蜒向上的阶梯,直通云雾缭绕的山腰宫殿。
与此同时,一个温和、醇厚、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声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远来的星图传承者,欢迎归来。”
“吾乃‘瀛洲’守境之灵,奉上古星君之命,守护此间净地,以待传承重现,拨乱反正。”
“汝等身怀星钥,伴有星脉,历经艰险至此,可见天意不绝。”
“请登岸,入‘观星殿’。那里有先辈遗留的完整传承、克制‘噩蚀’之法器,以及关于这方天地最终归宿的真相。”
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慈祥与威严,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意味。
码头、阶梯、宫殿、守境之灵的邀请……一切都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他们千辛万苦的追寻,就是为了抵达这里,接受传承,获得拯救世界的力量。
水手们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狂喜的神色,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欢呼。
“真的有仙人!有救了!”一名年轻水手激动地喊道。
郑船长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向薛鸣,“薛公子,我们还等什么?”
阿海也看向薛鸣,眼中带着期待。
然而,薛鸣没有动,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完美无瑕的仙山、自动浮现的码头、脑海中直接响起的声音,最后落在周蘅芜苍白的脸上。
“周姑娘,你的钥匙,现在感应如何?”他沉声问。
周蘅芜闭上眼睛,全力感应,片刻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甚至带着一丝痛苦,“钥匙在欢呼,在渴望,想要立刻飞向那里,但是……我的血脉在恐惧!在尖叫!让我远离!那里有东西在‘模仿’星图的气息!在‘诱惑’我们!”
模仿?诱惑?
薛鸣心中一凛,他猛地想起守礁人遗言中“蚀自深沟来,寄于珊瑚,化形为‘魅’”。“噩蚀”可以侵蚀生物,形成“珊瑚魅”,那么,它能否侵蚀、模仿、甚至伪装成这种与星图同源的古老遗迹能量场?
眼前的“仙山”真的是上古遗留的净土“瀛洲”,还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精妙、更加致命的“陷阱”?
守境之灵?若真是守护传承的灵体,为何不现身?为何只以意念传音?又为何如此急切地邀请他们进入核心区域?
“你觉得有问题?”顾芸裳察觉到薛鸣的凝重,低声问道。
“问题很大。”薛鸣缓缓道,“古老传承重地,岂会门户大开,轻易邀请陌生人进入核心?且这‘仙山’出现得太过巧合,太过‘完美’,周姑娘的血脉预警,不可不察。”
他看向郑船长,“郑头儿,先别靠岸,派一条小艇,载我和周姑娘、顾姑娘靠近码头边缘探查,但绝不上岸,你们大船在此警戒,若有异变,立刻接应我们撤离。”
郑船长虽然觉得薛鸣有些过于谨慎,但一路行来,薛鸣的判断屡次拯救大家于危难,他选择了信任,“好!你们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