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天下商贸织造中心,欲望财富之地,是“锦绣成堆,繁华入梦,一织一染见人心”的繁盛之地。
一行人披星戴月紧赶慢赶,在破晓时分抵达了城郊,随人流进了城。
入城后,宋衿澜熟门熟路将他们引向城南。那里不属于锦州州府管辖的核心区域,而是玲珑郡的地界。市井气息更浓,三教九流混杂,正是情报网络与地下生意生长的沃土。
“栖云客栈。”她抬眼看向匾额,“掌柜是自己人,未来几天我们在此地落脚。”
二楼的厢房内,有侍女送来了一卷册子。
宋衿澜将册子摊在榆木桌上,只见里面以工笔勾勒出玲珑坊的布局,绘制精细,信息标注详实。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正是七号库所在地。
宋衿澜点了点那处:“玲珑坊虽名为坊,实则占据了玲珑郡的大片区域,内部巷道纵横,工坊林立,实为城中之城。七号库为主四通八达,位置极佳,外围是普通织造区,内里守卫森严,存放昂贵月华锦。”
“碎玉阁掩人耳目最佳地方。”她得出结论。
“不能强闯。”姜迟月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岗哨标注,布局在脑海中徐徐铺展。
“强闯进去,若他们当场销毁证据便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需要有人在明面上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姜迟月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分头行动。李宴珩去官面,宋衿澜居中策应去挖红蝶夫人的情报,我和谢怀叙去玲珑坊查探,摸清布防。”
接下来几日,便按计划施行。
李宴珩换了一身更为招摇的绯衣,金冠束发,携着残星大摇大摆往州府递了拜帖。昭王殿下亲临,锦州刺史自然不敢怠慢,摆了上好宴席招待他。
宴饮酬酢间,他探得刺史对城内这“私香”生意并非一无所知,却碍于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上头的暧昧态度,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他隐约感到,一股来自玉京的压力,正透过锦州官场的缝隙渗透。
宋衿澜借栖云客栈的掩护,联络城中的暗线,很快关于红蝶夫人的各种零碎信息被送来。三年前突兀崛起,手握稀缺资源,与玉京有着隐秘联系。
姜迟月和谢怀叙扮作了从云州来采买锦缎的兄妹,混入了玲珑坊外围的集市,从码头苦力的怨言、染料坊学徒的闲聊、乃至暗渠边流浪儿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线索,逐渐锁定在了一条小巷的素心医馆内。
锦州主街上以青石板铺地,两旁商铺招牌俱以掺了月华的漆写就,在日光下发亮。身穿绫罗绸缎的商贾与游人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脂粉与丝绸特有的香气。然而转过几条巷子,进入周边下城区,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染料辛辣味、暗渠水腥味,混成一种让人压抑又反胃的躁动。
割裂。
这是姜迟月这几日走下来对锦州的最大感受。
织机日夜不休,运河千帆竞渡。
月华锦流光溢彩,暗渠下的腐朽不堪。
第三日的辰时,他们进入了那条巷子深处。
一家破败的医馆,招牌都掉了一半。门扉半掩,里面隐约传来争执,伴随药罐的脆响。
“又是医馆?”谢怀叙皱眉,“啧,这碎玉阁存心利用医者仁心啊。”
“我不加!这是害人!”
那是一道极为清脆的女声,带着少女特有的明亮,“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香!这是毒药!”
紧接着是男人粗暴的怒骂:“臭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东家看得起你的手艺才让你调香,到了这儿可由不得你!”
劈里啪啦,桌椅被撞倒,紧跟着先前那男人的惊叫声:“啊——你做了什么?”
“你们上啊!给我把她绑起来!看她还怎么讲仁心!”
“救人。”姜迟月言简意赅。
“得令!”
谢怀叙早按捺不住,他平生最恨这种恃强凌弱之人。他他身形一动,飞起一脚,门“轰”地一声被踹飞出去,激起一片尘土。
“谁?”
屋内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惊动,朝门口扑来。谢怀叙毫不留情,浮光如游龙出鞘,专挑紧要穴位关节打。一时间,狭窄的药坊内惨叫连连,不过几息功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他漫不经心,一脚踩在领头的打手肩上,语气懒洋洋:“我说,几位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逼医行凶,这锦州的世道,居然这么不讲究?”
说罢,他剑尖一挑,将地上散落的麻绳挑起,利落地将地上几个汉子捆紧,捆完了才转向屋子中央的少女,声音轻了些。
“你没事吧?”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带着帷帽,白纱微掀起,容颜清秀,周身萦绕着草木香,如空谷幽兰,亭亭玉立。她警惕地打量着二人,判断来人是敌是友。斟酌后将手中银针隐入袖中,摇摇头。
“无事。多谢援手。只是......你们是何人?”
“路见不平之人。”谢怀叙冲姜迟月一扬下巴,“顺便替天行道。”
姜迟月没理会他那点卖弄,目光越过少女肩头,落在案几上那碗尚未调配完成,散发着甜腻气息的浆液上。她隔空细细感知,片刻后抬眼:“这蚀心草药性被刻意扭曲过,能将人神智摧毁,危及性命,你不加是对的。”
少女一惊,声音带着探究:“你知道这蚀心草被催发过?你不是锦州本地人。”
这种见识绝非锦州寻常医者和揽月阁修士能有。
她凝神扫过姜迟月腰间双剑,又掠过谢怀叙的衣衫:“你们身上有纯粹、干净的山水气息。这不是锦州香料和欲望腌透的气息。”
“你们来自云州。而且绝不是寻常货商。”她笃定。
谢怀叙眉梢一挑,半是赞叹半是警惕:“好厉害的鼻子,好毒的眼力。”
姜迟月没有否认,声音清冽:“云中阙,姜迟月。”